世嬅知道自己是在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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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最忌諱的就是被洞察心中所想。她本就不該知道聖上為了大宛駿馬而捨棄自己的女兒，更何況是進一步道出他可能有的脆弱與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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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在自掘墳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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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兵行險著，世嬅賭的，就是這至高無上的男人不只是個帝王，還是個父親，有著為人父的心思與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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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姨母以自己的心傷來懲罰他，把他隔在外頭，讓他獨自承受罪惡感的煎熬時，他最需要的，不過是一種理解，一絲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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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默不作聲，身上龍袍快要與後頭銀杏融為一體的男人，世嬅的心無比清晰，知道自己應該說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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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嬅兒聽說，這銀杏還有個別名叫作『公孫樹』，那是因為銀杏在紮根三十年以後方能結出可供吃用的種子。前人種樹，後人得果；父皇今天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順天朝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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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撫著自己的肚子，微彎了彎腰，「嬅兒幫不上甚麼忙，就只能代孩子說一聲：謝謝父皇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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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目光如炬的瞧著她，幽幽問道：「妳不覺得，朕心狠手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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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先是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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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是個過程。即使事情在當下看來並非最完美的狀態，嬅兒相信在父皇的帶領下，一切定會漸漸變好的。當太子殿下把敏兒接回來後，父皇會有很多機會補償她，娘娘和敏兒也會慢慢明白父皇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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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溫柔地笑了笑，輕聲細語的道：「請父皇別要因為娘娘一時的傷心而氣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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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面無表情地瞅著她的微笑，然後霍地拋出一句：「任宰相確實是把妳教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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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便大步離開了窗邊，回到桌案前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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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忙跟著轉過身子，始終正面朝向凌續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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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猜到朕做了甚麼，那妳又是否知道，朕為何如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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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嬅兒愚昧，還沒有想明白這點。」世嬅再次搖頭，「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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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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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嬅兒相信聖上，還有太子殿下，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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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一點頭，再問：「太子沒跟妳提過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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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嬅兒是後宮的人，國家機要、前朝之事，殿下自然不會跟臣媳多說。」她沉靜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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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不得干政，這是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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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帝王，雙手在桌案上交疊著，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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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後，他終於伸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吩咐道：「太子妃坐下來回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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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拖著沉甸甸的身子，屈了屈膝，聽命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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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後，卒不及防的，聖上便開口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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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自五年前換了個新王後，便愈發不安份，屢次進犯我順天朝的國境，叫邊疆的百姓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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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眸底精光一閃，臉上仍是一片專注的耹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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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忌諱著驍騎大將軍的威名，不敢與莫家軍正面交鋒，前年才會突然起兵攻打大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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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仗，連世嬅這樣久居京師，養在深閨的世家之女也略有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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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大宛二王子和三王子命喪沙場的那場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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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聖上頷首，「匈奴的國土位處大宛和順天之間，咱們兩國長久以來作為同盟，合力壓制著匈奴的擴張。若是大宛被滅了，匈奴不單能從被挾制的困境中脫身，更能取得汗血寶馬，成為順天的一大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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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用心聽著，沒有出言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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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年朕派了一支精兵，繞過匈奴的國境，在西邊與大宛兵馬進行夾擊，大敗匈奴大軍。」聖上鬆開交疊著的雙手，「雖然匈奴是被擊退了，但是大宛也死了兩個青壯的王子，元氣大傷。在那次戰事後，大宛王派了延留大王子來朝，求娶順天朝的公主，籍聯姻加強同盟，對抗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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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便是敏兒的出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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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宛需要順天，而順天同樣需要大宛，讓敏兒去和親成了理所當然的事。」聖上的眼神慢慢拉遠，望向遠方窗外的銀杏樹，「是朕疏忽了，沒看出那個男人眼底的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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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留野心勃勃，他並不甘心讓大宛只作順天的藩國。在和順天結盟的同時，延留也沒放棄和匈奴打好關係；在敏兒之後，他又娶了三個側妃，其中有兩個皆是匈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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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睜大雙眼，知道聖上將要說的，就是所有問題的癥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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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三國還能維持和平，是因為匈奴吃過驍騎大將軍的虧，不願與他為敵。但是莫老將軍年事漸高，這點我們知，匈奴知，大宛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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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身子向前一傾，眼神更加凌厲：「與其坐以待斃，等莫馬行不在了，匈奴和大宛聯手攻打順天，我們只能先下手為強，讓匈奴知道除了莫老將軍外，我順天朝還有可以領兵殺敵的大將，像是莫小將軍莫迢，還有東宮太子凌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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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不自覺地喃喃續道：「如此既能於莫老將軍尚在之時，讓太子和莫小將軍立下威名，震懾西域諸國，更能把大宛收歸順天所有，再也不怕匈奴會取得大宛的駿馬，一舉數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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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話脫口而出的同時，她隨即驚醒過來，咬緊下唇，垂頭道歉道：「這只是臣媳無知的推測，出言不慎，望父皇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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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聖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動搖，就只是淡淡開口，回道：「太子妃此言，正是任宰相當初說服朕時，講過的同一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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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臉色一變，剎那間腦海裡竟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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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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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聖上卻對她的震驚視而不見，斬鋼截鐵的道：「朕所作的決定雖然駭人聽聞，傳了出去或許會對皇家的聲譽帶來重大打擊，但是朕不能待情況變壞再動手。如果犧牲一個女兒能換來順天朝五十年的長治久安，那就算重來一遍，朕還是會照樣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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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僵在原位，感受著從聖上身上散發出來的決絕與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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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嬅兒，朕一直覺得妳的性子過於溫吞，擔不了大事，無法成為太子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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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朝的天子盯著她，沉聲低語：「朕始終想不通，靜德皇后為何非要讓太子娶妳不可。如今看來，皇后是早就在妳身上看出了朕所沒有發現的特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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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一怔，然後無力地垂下頭來，輕聲道：「靜德娘娘的大恩大德，嬅兒沒一天敢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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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應該要記著皇后的⋯⋯」聖上一頓，然後聲線再次變得冷硬，「朕今天跟妳分析這些國事，是要妳明白，就算是一國之君，還是有許多事情不能隨心所欲。如果妳將來真的有幸能陪在太子身邊成為國母，妳須要知道自己所要負起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重擔。後宮不得干政，但一國之后，並不只是屬於後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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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至今始終無法取代靜德娘娘在聖上心中的地位，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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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家利益與妻兒之間，一個帝王永遠都會選擇前者。而這點便是作為他的妻子必須接受，甚至是屈服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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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卻也是最令姨母傷心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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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意思，嬅兒明白。」世嬅眸中光芒變淡，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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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個懂事的。」聖上再頓，聲音也放軟了些許，「今天就這樣吧，妳早點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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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又輕嘆了口氣，再道：「有空還是要多去陪伴貴妃，她畢竟是妳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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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嬅兒領命。」世嬅撐起身子行了個禮，之後便在聖上的示意下，退出了龍翔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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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到了外頭，抬首看向天空時，方察覺日已過中天。真奇怪，她竟半點也不覺得累或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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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太子妃出來了，福全等人忙迎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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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任由采風上前來扶著自己前行，緩緩側過頭去望向福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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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時辰，殿下用過午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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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忙兩個箭步，走在她身後半步，恭敬地回道：「奴才猜想，該是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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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希望是用了。殿下隻身在外，我真怕他那過餐不吃的壞毛病又犯了。他身邊的人也不知有沒有那個膽子勸他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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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在心底輕嘆了口氣，他萬分理解太子妃的擔憂，開口安慰道：「太子妃莫憂心，殿下定會照顧好自個兒的。太子妃也得小心身子，萬勿過於操勞，殿下若是知道您這樣天天奔波勞碌定會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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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明白的。」世嬅點了點頭，在登上銅輦之前，扔下一句話：「回東宮以後就先傳膳吧？我也該多用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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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奴才回去就先給您傳膳。」福全臉上堆滿了笑，點頭如搗蒜的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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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待世嬅坐好以後，拂塵一揮，便朗聲喊道：「起，回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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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人馬很快走遠，好像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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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在龍翔宮旁邊的鳳德宮還是一貫安靜，裡頭的雪梅林依舊蕭條疏落，了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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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龍翔宮中的銀杏樹卻是金光正盛，叫人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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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盯得久了，一個不留神便會教那萬丈金光吸走神魂，丟失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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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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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以前，我到了日本岡山旅遊。在岡山城外看到一整排站得筆直，長著金澄澄葉片的樹。遠遠看過去只覺金光耀目，眼睛迷醉在那片淺金色之中無法離開，在腦海裡留下很深很深的印象。後來方知，那就是銀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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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樹的金並不俗氣，偏淺一點近乎銀色，很亮卻不刺眼。不知怎的，給我一種古老卻哀傷的感覺。再後來，我把這片銀杏樹寫進了龍翔宮中；金色自然是屬於天子的顏色，但在我的想像中，凌續擁有的金色卻是像銀杏那樣的淺金色——古老卻哀傷。而之後發展出來有關於「公孫樹」的意象則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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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就是有關龍翔宮中那些銀杏樹的事情。8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sGACjT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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