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流亡之途 - ２６：有恩相報

　　彷彿有塊滾燙的木炭正熾熱地烤著五臟六腑似的……連骨頭深處都在隱隱作痛。每次的呼吸，都讓克多倫肋骨傷處的痛楚更放大了些。

　　恍然的意識中，他看到自己又回到了傭兵團那間帶著腐朽氣味的木屋，耳邊斷斷續續地傳來談話聲──那些「雇主」正在討論著他的傷勢，談論接下來應該把他這隻「看門狗」轉賣給別的傭兵，或是乾脆留顆頭顱去換取通緝令上的十枚金幣。

　　他在迷糊的意識裡，掙扎著疼痛無力的身體──他得清醒過來，繼續工作才行……否則等到下次張開雙眼的時候，又會淪落到更苛刻的新雇主手上……得設法證明，我對他們還有利用價值才行……

　　但是，肋骨的疼痛讓克多倫難以喘息，無論怎麼努力身體也動彈不得。他好渴望一切永遠結束，再也不想繼續承受下去了……

　　我到底……還得忍耐這種人生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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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有個女性身影在對他呢喃。她正在哭泣，流淚傾訴著自己後悔的決定，挽著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說著對不起……就像是真心因為失去了自己這個兒子而痛苦。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仍然還在舊家的父母心裡存在一個位置。也不知道……父母對於自己被帶走的結果，充滿著自責與懊悔。

　　原來他並不是沒有人要的孩子……如果事實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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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次看到白髮蒼蒼的婆婆，眼神肅然地殷切提醒。

　　你必須忘了過去的家人，不該再對他們抱持任何感情。

　　因為你今後唯一能依靠的人，只剩下你自己了。

　　他的眼角滑下了淚水。

　　老師……

　　但是我……不想要那樣啊，我不要再孤單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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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atuay…＂

　　（老師……）

　　他張開了眼睛，卻沒有看見夢裡的蒼老身影，也不見那些殘酷對待自己的獵手。

　　恍惚了一陣子，克多倫才意識到自己躺在床上，這裡是旅舍的房間。有個陌生的長髮女巫師正在床邊照看著自己，她的臉上一絲苦笑，鬆了口氣地答道。

　　＂Tienk, nebo kuan geti ratuay…enmienu, geti vinekora kitiko rat.＂

　　（真遺憾，我不是你的老師……不過太好了，你終於清醒過來了。）

　　諾麗把重新沾濕冷水的毛巾放回克多倫的額頭上，接著說。

　　＂Geti enneon rattinsatik, ayu vinekora sanean rat. Enmi tinean geti gek nakoeynebo.＂

　　（你已經昏睡了兩天，還好總算開始退燒了。原本我還以為你這次恐怕撐不過去了。）

　　克多倫的頭仍然十分昏眩，感覺意識處於半夢半醒之間。他茫然地看著天花板上的暖爐光影發愣，遲遲沒能回應女巫師的話。

　　我……為什麼會在旅舍裡？

　　他試著回想事發經過，漸漸憶起幾幕片段的畫面。

　　有幾個賞金獵手捕獲了他，毒打了他一頓，想問出巫師會的線索……之後，他被那些人帶上了馬車，然後……

　　克多倫挪動了視線，看到坐在壁爐前吃東西的北境軍人。女巫師朝著這個雇主走去，態度馴順地開口告知。

　　「雇主，他醒過來了。」

　　「啊？克多倫醒來了嗎？」

　　灰蒙放下了手裡的晚餐麵包，來到少年的床邊。他在椅子上坐下，仔細察看著克多倫恢復些許血色的臉龐。

　　「怎麼樣，你感覺好點了嗎？」

　　克多倫的目光仍有些迷茫，他看著關心自己的雇主一陣子，想要開口說話，可是才吸氣就因為肋骨的傷處痛得瞇起眼，只能勉強吐出細弱的氣音。

　　「您……為什麼會救我？」

　　這個問題讓灰蒙的眼裡有些難堪，他停頓一陣子後，才做出回答。

　　「那是因為……畢竟，你會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吧……」

　　闔緊的木窗外響起了沉沉鐘響，打斷了兩人的對話。那是宣告入夜九點的鐘聲，也意味著諾麗今天的工作時間到此結束，站在灰蒙身旁的女巫師靠近說道。

　　「那麼……雇主，我就先離開了。」

　　「好，謝謝你，諾麗。明天早上再麻煩你過來了。」

　　諾麗低頭向雇主示禮之後，便安靜地開門離去，不再打擾兩人的對話。

　　安靜了一段時間後，克多倫又再度以虛弱的嗓音開口。

　　「但是……您當時離開時，不是才說過……不願與我再有所瓜葛嗎？」

　　「這……我當時是這麼說過沒錯。」

　　灰蒙下意識地挪開了目光，抓了抓後腦勺，神情有些難以啟齒。

　　「可是……我後來才聽說到，你也是因為那些話才會被人給盯上……不管怎麼說，我確實不該在大庭廣眾下說那種害你惹上麻煩的話。」

　　這個人……是認真為了害我被獵手找上而感到後悔嗎？

　　居然會有雇主在替巫師思慮這種事情，克多倫不禁有些意外。況且……那時候的事情，其實不能夠把錯歸咎於他身上。

　　「總之，我得向你道歉才行。抱歉，克多倫，讓你因為我的關係碰上了這種遭遇……」

　　灰蒙的臉色有些難堪，沒能夠正視著克多倫，但他還是盡可能誠懇地表達了自己的歉意。

　　沉默了好一陣子，克多倫依然沒有開口接話。從沒料到身為巫師的自己，會有被雇主道歉的一天，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才好。

　　「您……其實大可不必為這件事向我道歉。當時會說出那些言論時，我就已經有心理準備會面臨到這種處境了。」

　　克多倫緩緩輕吸了口氣，才又接著說下去。

　　「不如說……我當時其實是有此打算，才會刻意做出這種行徑。」

　　灰蒙不解地一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你是故意想讓自己被抓嗎？」

　　「您的確可以這麼理解。」

　　「但……這麼做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你不是……好不容易才剛如願跟同夥會合嗎？」

　　「我應該告知過您了……巫師會已經不復存在了……我並沒有如您所想像的與同夥會合……」

　　克多倫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他注意了一件事，這才終於想通。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個人之所以會趕來救我，是因為他並沒有全然相信我當時的話嗎？

　　他認為我所說的巫師會瓦解的事只是些推託之詞，所以仍然抱著期望……想透過我繼續追蹤他們嗎？

　　這麼一想，事情就合理許多了。如果不是為了利用自己，哪裡會有雇主願意費心幫助他這個巫師呢……

　　「總之……您就算救了我，我也無法再提供任何情報，或是幫忙您追尋巫師會的成員。」

　　灰蒙的眉頭皺緊，不高興地咋舌。克多倫以為，雇主是因為自己坦承不願合作的關係而不悅，但他說出來的話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你這小子夠了沒啊！？……到底把別人都當成什麼了！你真以為每個人都只是為了利用你才會付出好意嗎？」

　　灰蒙又想起克多倫對他說過的話，心裡不由得一陣惱怒。

　　「這世上的人可不是每個都是你所說的那種『偽善者』，你這種想法反而讓我覺得自己的善意被糟蹋得一塌糊塗，讓我很火大！」

　　他以為少年聽完這番話會面露愧歉，或是開口道歉。可是克多倫卻毫無反應，只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沉默一陣子後，他提出了發自內心的疑問。

　　「可是……如果不是為了利用，又還會有什麼理由……值得讓您如此對待我這個巫師呢？」

　　這句話沒有任何嘲諷的意圖，他像是認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從克多倫的雙眼看出了這一點，讓原本氣惱的灰蒙頓時無言以對。

　　不會吧？這小子是怎麼回事……他是認真不懂嗎？

　　真是的……他到底是過著什麼人生啊？

　　灰蒙納悶地嘆氣。他想起了克多倫曾經對自己吐露的話，以及在酒館時穆爾頓嘴裡對巫師的惡言惡語。

　　這麼說來，好像也是……

　　南境這些巫師既是被父母賣給國家的奴隸，又遭受人們莫名其妙的歧視，外加這小子還是個通緝犯……他說不定這輩子都沒有被人善意相待的經驗。

　　想到這裡，灰蒙不由得覺得同情。他收起了不高興的情緒，正色地答道。

　　「哪來值得不值得……又不是在交易什麼商品。雖然我是不知道南境怎麼會有那種狗屁歪理，把做巫師的人說成像是妖怪畜生一樣的存在──不過，我根本不信那一套屁話。」

　　「對我來說，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人與人之間互相幫忙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更何況，你還曾經救過我一命，有恩相報不是很理所當然的嗎？」

　　克多倫木然地呆著臉，好一陣子沒能回答。

　　他從來沒有這種經驗──被他人理所當然地視為一個「人」來對待。

　　過去那些會對自己說好話的雇主，往往都是暗自藏著什麼真正企圖——像是想藉由預先付出多一點「好處」，搏取他這個巫師的忠誠。

　　畢竟人們都認為，丟的「狗糧」越多，越能讓一條「忠犬」更久留於身邊。如果不是為了買下巫師的信任，他們根本不會大方釋出善意。

　　灰蒙的話讓克多倫深思了許久。他一度開始相信，也許這個人的舉動真的是出自於善意……但最後，心裡的防備仍舊無法卸下，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的人生經歷了太多次的教訓，不想又因為聽信了美麗的謊言……再度體會到另一次慘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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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邁爾鎮酒館吧檯的穆爾頓，收到手下帶來的新情報之後，若有所思地拄著下巴，在心裡整理著這週內陸續接獲的幾個消息。

　　「艾柏他們沒有如期帶著獵物抵達會合點……反倒是這幾天有人在西林鎮上見到背著一個巫師小鬼頭的北境人身影，是吧？真是的……那個三心二意的北境佬。自己不肯吃下肥肉，見到別人要替他吃卻又跟著喊餓了？」

　　他揉著粗糙的指節，一折發出了劈啪響聲。

　　「灰蒙．安斯頓……賞金獵手這行可不是這樣幹的啊。是你自己先放手了，卻回頭搶別人的嘴邊肉，這可是行中大忌啊……看來，得讓你這個不識相的外地佬好好學一下我們的規矩才行。」

　　穆爾頓逕自思索了一陣子，出聲叫來了在旁邊桌位飲酒聊天的傭兵手下，朝他下達了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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