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夜市魘》第一章〈廟前路〉

夜雨綿綿，基隆廟口夜市的燈籠在霧氣中暈成一片。

我的攤子就在仁三路轉角，賣了三十年的老饕滷肉飯。

每天下午四點開始備料，把一大早從崁仔頂市場買來的五花肉切塊，用老滷汁慢慢燉煮。

凌晨一點收攤，日日如此。

「阿發仔，今天雨又特別大。」

對面麵攤的阿雪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喊著。

她在這條街待了四十年，卻從不知道為什麼我堅持這個位置，就是這個面向奠濟宮石獅子的位置。

我抬頭看了看天色，基隆的雨總是來得特別急。

攤位前的紅色塑膠椅上積著一層水珠，映著頭頂的燈籠，像一顆顆紅寶石。

擦拭椅子的時候，我感覺到溫度驟降，知道「那個時候」要到了。

九點剛過，奠濟宮的香爐白煙裊裊。

一名穿深藍旗袍的女子走過，停在我攤前。

她的衣著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旗袍是老式的立領設計，布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宜。

她點了一碗滷肉飯，動作很慢，像在等待什麼。

我盛了一碗熱騰騰的白飯，舀上特製的滷肉，又加了一匙自己醃的酸菜。

這是老配方，三十年來從未改變。

她接過碗時，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著一串老式的玉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將一個破舊的紅色零錢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慢慢數錢。

那零錢包是老式的，上面繡著已經看不清楚的花紋。

當她打開零錢包時，一張摺疊的紙條滑了出來。

我假裝沒看見，收錢找零後把食物遞給她。

這是老規矩。三十年前師父在過世前交代：

「在這條街上做生意，有些事情看見了也要裝作沒看見。特別是每個月初一十五的晚上九點，記得要在這個位置。」

當年我不懂，現在才知道這條仁三路不只是夜市入口，更藏著基隆港百年來的故事。

從日治時期開始，這裡就是水陸轉運的重要據點。

碼頭工人、船員、商販，形形色色的人在這裡交會。

久而久之，這條街積澱了太多故事，有些故事，活著的人已經不記得了。

每個雨天的九點過後，街上的溫度會突然降低，連老街坊都說這幾年愈發明顯。

特別是愛三路那個轉角，總是特別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取溫度似的。

「阿發哥！」

海產店的小志氣喘吁吁地跑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剛剛好奇怪，一個客人走進愛三路的巷子裡就不見了。老闆讓我去送烏魚子，明明看見人影轉進去，追過去卻什麼都沒有。」

我瞄了眼櫃台，紙條早已不見，只剩下一絲若有似無的墨香。

旗袍女子也不知何時消失在雨幕中，只有一串逐漸淡去的腳印，被雨水漸漸沖淡。

宵小路。

這個名字在我腦海中浮現。

那是早年碼頭工人用來搬運貨物的秘密通道，據說橫跨了水陸之間。

現在的地圖上找不到這條路了，但偶爾還是能看見人影閃過。

師父說，那些趕著回家的人，有時會不小心走錯路，誤入宵小路。

「小志啊，你知道為什麼基隆總是下雨嗎？」

我一邊收攤一邊問。

店裡的最後一鍋滷湯冒著熱氣，香味在雨中特別濃郁。

「海邊城市不都這樣？」

小志一臉困惑。

「明天跟你說個故事，關於這條街的舊事。」

我望向奠濟宮，香爐的煙在雨中詭異地橫向飄散，像是指引著什麼方向。

這讓我想起師父的話：

「香煙不會騙人，它們知道路。」

收攤時，我在櫃台底下發現了那張紙條，字跡已經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

但透過攤位的燈光，我看見字跡下方浮現出一條蜿蜒的路線圖，從廟口延伸到港邊，途中經過許多早已不存在的巷弄。

抬頭望去，雨勢漸大，街道上的行人紛紛躲進騎樓。

遠處傳來碼頭的汽笛聲，在霧雨中顯得格外悠長。

我知道，那個藏在雨中的故事，該是時候告訴下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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