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無主之子

夜裡的鄉間小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蟲鳴與風聲在耳邊交錯。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xpKO7XBW

傳說這一帶常有人深夜聽見小孩的哭聲，哭得淒厲卻帶著奶音，像是才學會說話的嬰孩。

村裡老人總說，那是「早夭的小魂」，天不收、閻王也不收，只能流落人間，家門再也回不得。

劉嫂是個膽子小的人，卻偏偏有天夜裡回家晚了。

那天她從鄰村趕集回來，提著菜籃子走在田埂上，耳邊忽然傳來「哇、哇」的啼哭。

聲音細細弱弱，像是才出生幾天的嬰兒。

她心頭一緊，停下腳步四下張望，什麼也沒有，只是風掠過田裡的稻穗，壓低了耳鳴。

「哪家的孩子……」她喃喃，腳步卻忍不住慢了下來。

聲音忽遠忽近，有時就在腳邊，有時又像從遠處田野傳來。

劉嫂的心跳亂了，想快走，腳下卻彷彿被什麼牽住，越走越沉。

走到一段空地時，她眼角餘光瞥見田埂上蹲著一個小小的影子。

孩子的輪廓模糊，頭大大地低著，肩膀窄得幾乎要折斷。

赤裸著的身子蒼白發灰，細細的腿顫巍巍地蹲在那。

他沒有臉。

從下巴以上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膚，卻能聽見啼哭聲正從那裡滲出。

劉嫂的腿一軟，幾乎跌倒。

影子卻忽然抬起頭，那片光滑的皮膚上裂開一道細縫，慢慢張開成嘴的形狀。

聲音不再像嬰兒，而是陰冷低啞：

「帶我回家……」

她尖叫一聲，丟下菜籃子拔腿狂奔。

身後哭聲緊追不捨，踩在稻田水面的聲音「啪嗒啪嗒」像就在耳後。

劉嫂後來病了，一病就是幾個月。

她常常在夢裡哭喊，說看見一群沒有臉的小孩圍著她床邊，一直伸手拉她，被子掀起一角時，她能感覺到一雙雙冰冷的小手鑽進胸口。

村裡人都說，那是「無名無姓的早夭小孩」，因為沒有祖先牌位，沒有人超度，天不收，閻王不收，只能在夜裡尋找能帶他們「回家」的人。

可惜，家早就再也回不得了。

據說，後來有人路過劉嫂常走的那條田埂，天還沒黑，卻遠遠看見水面上蹲著一排排小小的身影。

他們低著頭，沒有臉，懷裡都抱著一盞點不亮的紙燈籠，靜靜等著。

等天色一暗，哭聲就會響起，將下一個路過的人，引進他們再也走不出的家。

後來有人路過劉嫂常走的那條田埂，天還沒黑，卻遠遠看見水面上蹲著一排排小小的身影。

他們低著頭，沒有臉，懷裡都抱著一盞點不亮的紙燈籠，靜靜等著。

當夜色完全壓下時，哭聲同時響起，層層疊疊，像潮水一樣從田裡漫出來。

有人忍不住回頭一望，下一秒全身僵住。

田埂上不只是一群小孩，而是整片田裡、整條路上，全都是沒有臉的孩子。

他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動作僵硬，提著燈籠往前走，黑洞般的臉孔齊齊抬起，對著路人。

紙燈籠的光忽然全亮了，照出來的不是田野，而是一座沒有盡頭的「靈堂」，路人自己正站在供桌上，四周圍滿了哭喊著「娘」的孩子。

等到隔天，村人再經過時，只在田埂上找到一盞殘破的紙燈籠，濕透發爛，裡面貼著一張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正好是昨晚失蹤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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