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迷霧月台》第五章：回音

月色如水，沿著山路緩緩攀爬。

每一步都驚擾著夜露，在鞋底留下濕痕。

三週前摔落的斜坡依舊陡峭，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綠光。

我停在山路轉角，俯視著下方深不見底的山谷。

霧氣在山間流動，帶著檜木的香氣。

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誦經聲，和風聲交織。

這是我第一次回到事發地點，心中既恐懼又平靜。

在雜草叢中，我找到了那台相機。

鏡頭完好無損，只是沾了些泥土。

拿起時，一股久違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這是我最愛的相機，陪伴我記錄了無數風景。

打開相機，電量竟然還在。

翻看最後一張照片：暮色中的鐵軌，霧氣瀰漫，還有那個一直困擾我的模糊人影。

但這次我看清楚了，那不是什麼異常現象，而是我自己的倒影。

觸目驚心的是，照片拍下的正是墜落前的最後一刻。

「就是這裡。」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回頭看見李威站在山路上，手裡捧著一束白色野花。

「你跟來了。」

我說。

「學長，該回去了。」

他輕聲說，「大家都很想你。媽媽每天都在等。」

「所以，我是真的...」

喉嚨突然哽住。

「對，」李威放下花束，眼眶泛紅，「那天你為了找最佳角度，不小心失足...我們找了很久，差點以為...」他說不下去了。

記憶如洪水般湧入：

為了拍攝夕陽，我走上這片斜坡。

青苔很滑，但我仍想再靠近一點。

失足的瞬間，本能地按下快門。

然後是無盡的墜落，和永恆的黑暗。

「這三週來，」李威繼續說，「媽媽每天都來這裡。小芸也常來，她說總覺得你還在附近。」

我想起媽媽整理相簿時的淚水，小黑不安的叫聲，還有家裡異常的溫度。

原來不是他們改變了，而是我已經不屬於那個世界。

「相機我們一直找不到，」李威說，「沒想到會在這裡。裡面的照片，應該就是最後的證據了。」

火車的汽笛聲再次響起，這次聽來特別悲涼。

遠方的燈光開始模糊，山嵐中似乎有什麼在等待。

我知道，是時候了。

「學長，」李威的聲音哽咽，「該道別了。媽媽說，她明白你為什麼總是追逐完美的角度。攝影是你的夢想，她以你為榮。」

我望向山下，霧氣中若隱若現的火車，緩緩駛向永恆的黑暗。

月台上似乎站著熟悉的身影：

媽媽、小芸，還有其他我深愛的人們。

「等等，」李威從背包拿出一個信封，「這是媽媽要我帶來的。」

打開信封，是一張我小時候在阿里山拍的照片。

背面寫著：

「我的兒子，你追逐美的眼光永遠活在這些作品裡。沒能攔住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但我知道，你一定已經拍到了最美的風景。」

淚水模糊了視線，山嵐在月光下漸漸變得透明。

那些日子裡的徘徊、疑惑、不捨，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幫我告訴媽媽，」我的聲音漸漸變輕，「我很抱歉讓她擔心了。」

火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車廂內透出溫暖的光。

是啊，該走了。

帶著對生命最後的眷戀，和對攝影永恆的熱愛，搭上這趟終將遠去的列車。

最後的風景，定格在相機裡，永恆地美麗。

月光灑落，山谷間的霧氣漸漸散去。

李威獨自站在山路上，看著遠方漸行漸遠的列車，和那道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

風中傳來若有似無的快門聲，像是最後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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