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明夜之刀

趙時羽與白函進入小帳房時，裡頭的血腥氣已淡了些，卻未散盡。

那是一種乾在木板與紙牘之間的味道，不再像新血那樣衝鼻，反而更沉，更冷，像有人把昨夜那一刀留在屋內，讓它過了一夜，仍舊靜靜貼在牆角與案腳之下。

帳房不大，一案，一櫃，兩張竹席，角落裡堆著幾卷麻繩與幾只空木箱。窗半開著，風從渡口那邊吹進來，帶著水腥與外頭人聲，卻怎麼也沖不淡屋裡這層死氣。

梁貫就倒在案後。

屍身尚未移走，臉側向一邊，眼睛半睜，像到死都沒明白那一刀是從何處來的。喉口橫著一道極細極深的血線，皮肉翻得不多，卻正正斷在最要命之處。血從案後流到席邊，已有一部分乾了，暗成近乎黑色的痕，沿著地板縫隙凝成幾道歪斜的線。

趙時羽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沉了一分。

太快，也太準。

這一刀不是怒極亂殺，也不是尋常江湖人仗著刀快胡亂一抹。它沒有多餘，也沒有猶疑。刀鋒入喉，斷氣即止，殺人的人甚至不願多花半息去補第二刀。這種乾淨，反而比血肉模糊更叫人發寒。

白函繞過案角，先看酒盞。

白函低低道：「酒盞沒翻。」

趙時羽點頭：「他死前來不及掙紮。」

「不只。」白函蹲下身，瞇著眼看案邊與席面，「殺他的人，動手前應該離他很近。近到他沒覺得該防，或覺得防也沒用。」

這句一出，趙時羽腦中便浮出沈過川那副灰衣舊靴、神色淡淡的模樣。

那樣的人若走進屋來，坐到案前，梁貫未必會立刻叫人。因為他看上去不像尋仇的，也不像失控的殺手。他太淡，太穩，穩得讓人容易以為，他不是來殺你，只是來問一句話。

白函繞回案前，忽然在案角停住。

那裡有一塊極小的空痕。灰面被壓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淺印，約莫半掌大小，像原本擺著一枚木牌，或一卷常放在案邊的小牘。旁邊灰塵未亂，唯獨那一處少了東西。

白函伸手在那空痕邊緣輕輕一點，指尖沾起些浮灰，隨即扯了扯嘴角。

「看吧。」

趙時羽走近：「少了東西？」

「少了。」白函道，「而且不是屋裡人亂中拿走的，是殺人之後，從容拿走的。」

趙時羽目光落在那方空痕上，心中那點不安更深。

白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了一眼梁貫喉間那道傷，又看了看那未亂的箱櫃與仍穩在案上的酒盞，語氣難得沒帶太多玩笑。

「殺人是一件事，取東西是另一件事。」

他頓了頓，眼裡那點尖利又浮了上來。

「這人兩件事都做了。」

趙時羽沒有立刻說話。

屋外渡口人聲仍在，船家吆喝，腳戶爭價，牙人在簷下低聲談笑，彷彿梁貫這條命死在這屋裡，也不過是這灰色渡口裡一樁很快便會被新買賣覆過去的舊事。可趙時羽望著那方空痕，卻忽然覺得，這間小帳房像不是一個結束，而是一個被人刻意打開的口子。

那便說明，梁貫之死不是終點，而是另一路的起點。沈過川這一刀，也不只是俠客見惡拔刀，而是帶著他自己的線、自己的目的、自己的黑夜而來。

趙時羽慢慢吐出一口氣，低聲道：「他殺梁貫，不只是因為梁貫該死。」

白函瞥了他一眼，道：「當然不是。該死的人多了，誰有空一個一個排隊去殺？」

他說得刻薄，卻一針見血。

趙時羽看著案後那具已冷的屍身，心中浮起的卻不是痛快，而是一種更深的疑問。

趙時羽與白函回到商隊時，景辭那邊的人也已打聽得差不多了。

景辭坐在一輛藥車旁，手中捏著半卷貨簿，見趙時羽與白函回來，他只抬了抬眼，道：「看過了？」

趙時羽點頭。

白函拍了拍袖上的灰，懶懶道：「人是沈過川殺的，多半沒跑。屋裡少了東西，案上有空痕。不是單純來替天行道的。」

景辭聞言，沒有意外。

「梁貫也不是什麼乾淨人。」他淡淡道。

這句話一落，旁邊幾人都看了過來。石伏原本靠著車轅歇著，聞言皺眉道：「問出什麼了？」

景辭身旁那名老夥計低聲道：「他手裡壓著不少逃戶青壯。那些人本是從趙魏邊地逃過來的，有的沒戶牒，有的是戰後散戶，有的家中老小都在棚裡等飯。他先借糧、借渡錢給人，等人還不起，便把青壯低價轉給商隊做腳力。」

白函哼了一聲：「說得好聽叫腳力，說難聽就是半賣半押。」

老夥計點頭：「不只商隊。還有黑牙人。」

這三個字一出，趙時羽心中微微一沉。

所謂黑牙人，便是專吃無籍之人、逃戶、流民的那些陰濕買賣人。明面上替人找活路，暗地裡卻把人送去礦場、險路、私兵營，甚至一些連名字都不肯留下的地方。這等人不靠刀殺人，卻比許多拿刀的人更能把人吃得乾淨。

老夥計又道：「還有人說，梁貫送過幾批人過水。走時說是去另一處貨棧做工，可過了水後，便再沒回來。家裡人去問，他只說人自己走散了，或是又欠了別處的糧債，無可查。」

田既明原本在一旁替人整理傷布，聽到這裡，手也停了一下。

趙時羽問：「渡口無人管？」

景辭看了他一眼：「怎麼管？那些人本來多半沒有乾淨來路。無籍、逃戶、欠糧、欠渡錢，哪一樣拿出來，都能讓他們自己先低人半截。梁貫這種人，就是吃準了他們不敢鬧，也鬧不起。」

趙時羽默然。

老夥計繼續道：「還有一批流民，至今仍被他用欠糧、欠渡錢的名頭綁著。白日替人扛貨，夜裡住在破棚，飯食從他那裡領，領了又記帳。帳越記越多，人便越走不了。」

石伏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車轅上。

木頭震得一響。

他眼裡已有怒色，沉聲道：「這種人若在邊軍裡，我早一刀剁了。」

這話說得粗，卻沒有一個人立刻反駁。

因為梁貫這樣的人，確實該死。

趙時羽也不覺得石伏錯。若一個人靠著糧、渡錢、人丁名冊，把無處可去的人一點點綁成自己的貨，那麼有朝一日刀落到他喉間，也不算冤。

可正因如此，他心中才更沉。

因為梁貫該死，並不代表梁貫死後，那些人便活了。

他抬頭望向渡口另一側。破棚邊，幾名青壯正被一個新來的牙人點著名，低聲吆喝過去。那些人有的茫然，有的低頭，有的似乎想問什麼，卻被旁邊年長者扯了一把，終究沒敢開口。

趙時羽忽然想起小帳房裡案角那方空痕。

沈過川取走的，究竟是什麼？

是梁貫用來控制這些人的信牌，還是一卷人丁名冊？若那東西不見了，這些被梁貫壓著的人，是會因此脫身，還是會立刻被另一個看不見的人接手？

景辭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語氣平靜地道：「梁貫活著，這些人是他的貨。梁貫死了，他們也未必就不是貨。」

石伏皺眉：「人都死了，還能怎樣？」

景辭目光落在遠處破棚邊，淡淡道：「貨主死了，貨不會自己長腿走掉。只會有人來接。」

這句話不重，卻讓趙時羽心中猛地一冷。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從聽見梁貫死訊開始，便一直覺得不安。

不是因為梁貫不該死。

而是因為這一刀落得太快，快到惡人倒下了，可被惡人壓住的人，還沒來得及站起來。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kLmiMRmB
而江湖上的刀，似乎也並不在乎他們能不能站起來。

便在景辭那句話落下後，破棚那邊已有了動靜。

幾個來歷不明的人，不知何時已走到流民腳戶聚集處。

他們衣著不算華貴，也不像官面上的人，卻比尋常牙人更沉默。為首者穿一身褐衣，袖口束得很緊，腰間掛著一枚木牌，牌上沒有字，只刻著幾道細細的橫紋。另兩人跟在他身後，一人拿著竹簡，一人提著短棍，既不像是來買力氣，也不像是來問價，更像是早知道這些人本就該被他們點走。

破棚邊原本還有幾個流民青壯低聲說話，一見這幾人過來，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那褐衣人沒有高聲吆喝，只站在棚前，目光一個個掃過去，像在看貨，也像在看牲口。他身旁那拿竹簡的人展開簡牘，照著上頭一行一行念名字。

「陳五。」

人群裡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抬起頭，臉色一白，卻不敢動。

提短棍那人走過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出來。」

青年看了看身旁一名老婦，那老婦嘴唇顫了顫，卻被旁邊人拉住，終究不敢說話。青年只得慢慢起身，抱起自己的破包袱，走到一邊。

「韓祿。」

又一個精瘦漢子被點出來。

「季黑子。」

「阿梁。」

「徐瘸子的弟弟。」

那人念名的聲音不快，每念一個，便有一個人從破棚陰影裡走出來。有人低著頭，有人滿眼惶然，有人想問一句「去哪裡」，卻只見那提短棍的人眼神一冷，便把話硬吞了回去。

趙時羽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寒意更深。

這不是臨時招工。

臨時招工會喊價，會問力氣，會看肩背，會說今日扛幾車、給幾鬥糧。可眼前這幾個人不是來談的。他們手裡已有名冊，知道誰叫什麼，知道誰能走，甚至知道誰有家人在棚裡，知道點到名字的人不敢不出來。

這便不是招人。

是接人。

梁貫死了不到一夜，便有人帶著名冊來接他手裡的人。

石伏也看出了不對，握刀的手慢慢收緊，低聲罵道：「他娘的，還真有人來接。」

白函沒有笑。

他難得收起那副陰損嘴臉，眼睛盯著褐衣人腰間那枚無字木牌，低聲道：「不是普通牙人。普通牙人點人沒這麼準。」

景辭沉聲道：「他們手裡有梁貫的人路。」

趙時羽忽然想起小帳房案角那一方空痕，心中猛地一沉。

那東西，或許不是被沈過川取走了。

又或許，沈過川取走的只是一部分。

真正能讓這些人被接走的名冊，還在另一人手裡。

破棚那邊，褐衣人已點出七八個青壯。他不與那些人說話，只向身旁人略一示意，那些被點出來的人便被趕到貨棧側邊的一處空地上。幾名婦人終於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可那哭聲很快被旁人捂住，像這渡口上連哭都怕驚動某條看不見的繩。

趙時羽看著那些被點出來的人，終於明白景辭所說的「貨主死了，貨不會自己長腿走掉」是什麼意思。

梁貫死了。

可那些人身上的繩，並沒有斷。

只是換了一隻手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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