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 第十章：亡者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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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廷尉問死人，不點香。

香能壓味，也能遮味。裴正卿不喜歡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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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屍房裡只點了三盞白燈，燈火不高，照得牆上鐵鉤、木案、冷水盆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灰。

窗戶半開，晨風從外頭進來，沒有吹散屍氣，只把那股冷意吹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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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停著一具屍。

正是珩水舊渡那具假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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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身已洗過，衣袍另行封存，左腕被細布墊起，腕骨旁幾點針孔細得幾乎看不清。

若不是燈下細照，只會以為是屍斑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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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站在案前，袖口束得很緊。

他不喜歡寬袖。

寬袖容易沾血，也容易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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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天衡司夜雨後的寒氣。

他將一卷副卷放在旁邊案上，銀令壓卷，沒有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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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看了一眼銀令。

「陸銀令來得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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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死人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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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死人確實不等。」

他低頭看向案上屍身。

「活人卻不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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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落下，停屍房裡靜了一瞬。

門外兩名玄廷尉吏員低頭退後，沒有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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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伸手，將屍首下頜微微托起。

喉間傷口極細，橫切而過，刀鋒入肉時沒有遲疑，像是持刃之人對自己的咽喉極熟。若只看傷口，確像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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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裴正卿看的不是喉。

他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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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左手仍有僵硬之勢，五指收得很死，像死前還握著一柄劍。

掌心卻沒有厚繭，虎口也不深，腕骨外側有青黑色斑痕，像一條細線從骨下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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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他不是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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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不是。」

「他也不是自己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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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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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抬眼。

「你早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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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在珩水舊渡時便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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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沒有問為何那時不說。

那時有易水台，有活口，有黑水閘，有霧中送證的人。

許多話說早了，不是查案，是送人去死。

他只是道：「那便寫進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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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玄廷尉的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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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看著那具屍，半晌才道：「只寫在玄廷尉的卷裡，未必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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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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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取過細銀鉤，輕輕挑開屍身左腕皮肉。

針孔下方，果然藏著一點極細的銀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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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屑嵌在筋旁，幾乎與筋脈連成一處。

若活人強行拔出，腕筋必廢；死人拔出，卻只能證明他死前曾被人用針鎖過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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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看了許久。

「鎖筋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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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將另一只小木匣推過去。

匣中也有一枚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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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從珩水舊渡活口腕下取出的針。

兩枚銀針並排在燈下，尾端都有半枚殘刻，細如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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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同一處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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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黑水閘中還有袖骨薄刃與黑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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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將銀鉤放下。

「所以不是一人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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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很平。

「是有人先把人做成劍柄，再用這柄劍，割了他自己的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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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屍房中更冷了些。

一名年輕吏員臉色微白，手中筆頓在紙上，竟一時忘了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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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沒有回頭，只道：「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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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吏員手一顫，連忙低頭。

筆尖落在紙上，聲音很輕。

可那聲音在這間停屍房裡，像刀刮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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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台深處，有流水自暗渠中緩緩經過。

水聲不急，卻從未停過，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日夜從命帳之下流向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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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坐在榻上，黑衣半解，胸前那道青黑掌痕仍未散去。掌痕不大，卻沉得可怕，像一塊冷鐵壓在心口下方。

他每一次呼吸，胸骨便微不可察地起伏一下。

那起伏很細微。

細微得像人不願讓傷口知道自己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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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立在榻旁，袖口束起，腕上舊傷尚未全癒。

她沒有問寒江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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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台裡，很少有人這樣問。

她只問身前那名清微宗醫者：

「能不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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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宗來的中年醫者姓許，名和祿。

他不是江湖上聲名極盛的神醫，也不像清微宗那些年輕醫者般衣袂飄然。

他衣著很素，藥箱很舊，手指穩得像常年在傷口與脈象之間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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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寒江診過三次脈，臉色一次比一次沉。

「五臟未碎，經脈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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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那為何壓不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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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看向寒江胸前那道青黑掌痕。

「因為這不是尋常掌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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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息。

「有人把一股極沉的罡勁，壓進了他的氣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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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眼神微冷。

「原來這就是奄陽兇罡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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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點頭。

「尋常剛猛內力入體，會裂脈、燒血、震腑。這股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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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它不急著殺人。」

「它只沉。」

「沉在氣門裡，沉在胸骨下，沉在每一口呼吸之間。人只要還活著，便要一次一次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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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像推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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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祿看了她一眼。

「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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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忽然開口：「能不能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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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祿面無表情。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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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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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道：「三日之內，不能運起內息。若強行出刀，第一刀未必殺人，第二刀必先傷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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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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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若只是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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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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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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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收起銀針。

「查案不用拿胸口撞宮門。」

這句話說得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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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眼睫微垂，竟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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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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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又道：「藥能護心，針能透脈，但要把這股罡勁慢慢引出來，還要有人替他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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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引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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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道：「引到不怕沉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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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中安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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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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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也不看他。

「你現在沒有資格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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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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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已將袖口束緊，露出腕下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細傷。

「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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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看著她。

「只要洩力稍有差池，被引出罡勁失了方向，會成倍反噬，便會傷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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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不要有差池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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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沒有再勸。

他取出一排細針，依次落在寒江膻中、氣海、左肩與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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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坐到寒江身後，雙掌輕按在他背心兩側。

她的內息與寒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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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的刀意像冬夜裡的江。

水聲不響，寒意卻深。

出刀時無波，入骨時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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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的刀卻不像江河。

她的氣更像一線貼水而過的冷光。

快，準，細得幾乎不留痕。

快得像水光一閃，準得像刀尖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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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縷奄陽兇罡被引出時，寒江指節猛然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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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臉色也白了一線。

那股罡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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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尋常剛猛內力，而是像刑威，像宮門，像有人將一整座陰冷的皇城壓進人的骨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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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沉聲道：「不要硬扛，讓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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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閉了閉眼。

下一瞬，她掌下氣息一轉，將那股兇罡引入自身經脈邊緣，又立刻以內息牽引卸入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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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腕側舊傷重新滲出一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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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聲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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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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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手中銀針一顫，終於把最後一道沉罡逼離寒江氣門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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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胸口一鬆，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血落入銅盆。

沒有紅意。

像一滴濃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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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看著那口血，緩緩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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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手，拭去唇邊血痕。

他沒有先看許和祿。

而是看向青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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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袖口已落下，可那截白布下方，仍有一點血色慢慢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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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皺眉。

「妳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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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將手往袖中收了半寸。

「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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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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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你現在沒有資格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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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沉默片刻。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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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抬眼，語氣很淡。

「你若真覺得對不住我，下次就別讓人從門後一掌打回易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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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低頭收拾醫具，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只是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點笑意很快便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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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看向寒江。

「一日後可以調息，三日後可以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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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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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和祿收起針匣。

「但你若再把查案當試刀，我下次就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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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沉默片刻。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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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轉身，袖口落下，遮住腕上血痕。

她低聲道：「你最好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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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再回到停屍房時，陸沉舟正在看黑水閘舊卷。

卷紙已有年頭，邊角泛黃，卻保存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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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得太好。

真正廢置二十年的水閘卷宗，不該如此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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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走到案前，道：「看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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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黑水閘二十年前確已廢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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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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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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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淡淡道：「卷上如此，多半就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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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若由青鴴說，像冷嘲。

若由裴正卿說，便像玄廷尉多年看卷看出來的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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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翻到卷後。

那裡夾著一頁補批。

紙色比原卷新些，墨色卻已沉入紙裡，顯然不是近日偽造。

補批上只有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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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水舊閘，涉江湖械鬥。

無涉內廷，由地方按私鬥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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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很端正。

筆鋒穩，收勢乾淨，沒有玄陰監內廷批文常有的陰柔拖痕，也沒有地方官吏那種怕擔責任的浮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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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不是玄陰監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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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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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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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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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抬眼：「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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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沒有答。

他只是伸手按住那頁補批。

燈火之下，那兩行字顯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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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涉內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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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按私鬥結。

這十二個字很乾淨。

乾淨得像從未見過黑水閘裡那些被做成劍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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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玄陰監能殺人，能藏人，能讓人從宮門裡消失。」

他停了一息。

「但它未必能讓一樁內廷工造的舊案，在外朝卷宗裡變成江湖私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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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有人替它定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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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點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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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的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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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讓死人從卷上變成另一種死法的，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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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向那頁補批。

「這支筆在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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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沒有否認。

停屍房外，忽有風過。

白燈微微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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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假灰衣人的屍首仍躺在案上，喉口細傷沉默如舊。

可此刻再看，那傷口已不只是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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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句被人改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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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讓他死。

又有人替他的死取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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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私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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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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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涉內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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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名字都很穩，很乾淨，很適合落在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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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忽然道：「玄廷尉有堂，有印，有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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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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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低聲道：「可今日我才知道，這些東西走到宮門前，竟比一柄刀還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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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沉默片刻。

「刀快，所以更要有人證明，刀不是先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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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裡沒有讚許，也沒有反駁。

只有一點很深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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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陸沉舟說得對。

明法若未走到盡頭，暗刃不能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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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世上最難之處，也正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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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門不是打不開。

是你明知道門後有人在殺人，卻仍要一步一步證明：自己不是為怒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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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夜色深時，玄廷尉後堂仍未熄燈。

幾盞殘燈掛在梁下，燈火闌珊，照得案上卷宗、屍驗、拓印與銀針殘屑都泛著一層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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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立在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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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站在他左側，銀令壓著明衡副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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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坐在陰影裡，胸口傷勢未癒，呼吸仍比平時低些。

青鴴立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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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攤著四條線。

第一條，歸骨莊。

第二條，珩水舊渡。

第三條，黑水閘。

第四條，是那頁寫著「無涉內廷，由地方按私鬥結」的外朝補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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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以指節輕輕點在補批上。

「玄陰監殺人，未必需要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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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接道：「但要把內廷工造寫成江湖私鬥，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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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那半枚印痕。

「不是地方府印，也不是玄陰監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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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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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微微一晃。

四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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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結盟。

是三條原本不該交在一起的線，終於被同一樁案逼到了一張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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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嶽二字尚未入卷。

可那道影子，已經落在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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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現在還不能寫秦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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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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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道：「但可以查到秦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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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將銀令往副卷上一壓。

「玄廷尉查卷，明衡護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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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易水查水下人。」

她指向鎖筋針、黑繩與袖骨薄刃。

「誰送針，誰牽繩，誰在近處催動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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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聲道：「我查誰替相府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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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看著他。

「秦嶽不能急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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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因為他會替自己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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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卿點頭。

「他若死得太早，便會死成替朝局承罪的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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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冷聲道：「所以這案不能只用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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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沉默片刻。

「那就先查他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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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

卷上墨跡未乾。

死人仍不能開口，活人也仍有許多話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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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至少這一夜，玄廷尉、明衡、易水台，終於在同一張案前，各自落下了一筆。

那些筆鋒尚未寫出秦嶽二字。

卻都已朝著相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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