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②：劍雨緋花》 - 第三章〈七宴花帖〉

不染齋被封的消息，在花渡城裡沒有濺起多少水花。

這座城太懂得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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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有人死，夜裡照樣有人開宴；前巷有人被帶走，後巷照樣有人販花。

銀爐熄了，白紗放下，掌櫃不見了，也不過是香坊今日不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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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渡城的人最擅長的事，便是把不該看見的東西，當作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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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只琴匣。

琴匣是從不染齋暗室裡搜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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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身不大，烏木所製，外頭沒有花紋，只有鎖扣處嵌著一枚細小白玉片。

白玉片上刻著半朵花，花瓣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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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坐在水巷邊的屋檐下，正低頭擦自己的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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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扇子在不染齋裡碎了一半，扇骨裂開，暗藏的細刃也刮花了。

她擦得很慢，眼神像在替一個死得很不體面的同僚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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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將琴匣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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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眼。

「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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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不染齋暗室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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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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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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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伸手敲了敲匣面。

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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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

「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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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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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指尖在匣底一按，木板輕輕一彈，露出一道極薄的夾層。

夾層裡有一張花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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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張不再空白。

紙色偏白，邊角微焦，香氣比前兩張更淡。

那香不是為了讓人聞見，而像是怕人忘記它存在，故意留下一點薄得近乎挑釁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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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把花帖抽出來。

帖上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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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不是墨寫，是香痕染出來的淡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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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鳴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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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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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緋狐姑娘聽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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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完，眉梢微微一挑。

「請我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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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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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局。」緋狐把花帖在指間輕輕一翻，「不過人家都請到這份上了，若只是去聽，未免太給他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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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妳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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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

「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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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花帖收入袖中。

「我比較喜歡自己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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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屋脊上，一片蒼色衣角被風掀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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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不知何時已坐在那裡。

她一身蒼衣，斗笠壓得很低，腰間掛著一對短鉤，肩頭落了一片被風吹來的碎葉。

她不撥，也不看，只像屋脊本身長出的一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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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頭。

「蒼鶻，晚上有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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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脊上的蒼衣女子低頭看她。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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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道：「我還沒說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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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宴，便是人多、門多、退路多。」蒼鶻聲音淡淡，「我守高處比席間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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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用半柄殘扇指了指她。

「妳這樣，倒真像漠北來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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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鷹不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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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落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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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看了她一眼。

「尤其不落妳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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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頭，似乎又忍了一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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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嘆道：「妳們一個躲我的手，一個躲我的肩。易水台真是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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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漠北的風也冷，但不會忽然替人插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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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出聲。

「妳們怎麼都記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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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因為妳常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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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而且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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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把殘扇一合。

「行，今晚妳守高處。青鴴妹妹跟我入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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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那張花帖。

「鳴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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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緋狐道，「琴宴、雅集、私席。花渡城裡最會把人彈得像個乾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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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問：「用不用封後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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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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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鳴玉樓臨河，前門待客，後門送人。漠北沒有這種樓，但馬賊的營地也一樣，正門永遠不是最要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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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意深了些。

「女俠見多識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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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沒有接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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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看向鳴玉樓所在的方向。

「水路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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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緋狐換了一身翠綠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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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綠色不濃，像雨後新荷，也像清晨水面剛浮起的一片嫩葉。

衣袖略長，垂下時正好遮住腕間細刃；腰間束得極細，琴匣斜背，髮上只插一支碧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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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眉眼太艷，換了淡妝後，那份艷色被壓進眼底，只剩清靈與安靜。

若不看她笑時那點狐狸似的光，倒真像鳴玉樓新請來的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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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對著銅鏡轉了一圈，很滿意。

「昨夜緋花，今日翠葉。妹妹，妳說我是不是越來越敬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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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坐在窗邊，正在把薄刃藏進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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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了一下。

「還是很浮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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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誇，也是敬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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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卷未必同意治裝費報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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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道：「那就只好巧立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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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不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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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忽然拿起一條碧色髮繩，朝她走去。

「妹妹，妳今日也配一點綠色，與我成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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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立刻退半步。

「先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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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停住。

「妳又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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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妳每次說成套，後面都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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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想了想。

「這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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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髮繩收回袖中。

「那先留著，公務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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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她。

「這也要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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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妳不能對公務的範圍太狹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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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轉身開門。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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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玉樓在花渡城西水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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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高三層，臨河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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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像風花樓那樣紅影浮動，也不像尋常花樓把笑聲和酒氣都掛在門口。

鳴玉樓的燈很淡，青白玉片垂在檐下，風一吹，玉片相撞，聲音輕得像遠處琴弦初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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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渡城的人都知道，鳴玉樓賣的不是酒色。

它賣琴聲，賣雅名，賣一場能讓人忘記來處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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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這裡求一曲。

有人在這裡求一個新名字。

也有人在這裡把一段不乾淨的過去，換成一張乾淨的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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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抱琴從後門入樓。

她今日的身份，是新來的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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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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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是她自己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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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聽見時，看了她一眼。

「妳連名字都要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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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這叫敬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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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也叫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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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抱著琴，笑得很認真。

「省事，也是敬業的一種。」

鳴玉樓後院有一排樂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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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女、笛師、琵琶女與兩名唱曲的女孩子都在整理衣裳。

她們看見緋狐進來，只抬眼看了一下，又很快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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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地方，新人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能留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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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管事嬤嬤走過來，掃了緋狐一眼。

「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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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垂眼，聲音很輕。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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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彈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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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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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樓主請貴客，別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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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低頭應聲。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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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嬤嬤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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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扮作隨行小婢，提著琴布站在一旁。

她不多話，也不亂看，只在管事嬤嬤轉身時，目光掃過對方腰間一串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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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上寫著幾個名字。

有些被刮過。

有些是新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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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眼神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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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琴宴將開。

鳴玉樓二層臨河大廳已坐了十餘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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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商會的人，有水路客，有兩名衣著清雅的名士，還有幾位看似只是聽曲的貴客。

眾人說話都很輕，杯盞也落得很穩，好像這座樓裡連飲酒都要講究聲音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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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坐在主位旁。

他三十七八歲，面容清俊，衣著不華，卻處處精緻。手中一枚玉扳指，杯邊一枝細梅，說話時不急不慢，像一句話出口前，都已在心裡先修過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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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鳴玉樓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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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渡城裡，提起溫玉，總有人說他惜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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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留落難樂人，替她們改名，給她們衣裳、琴譜、住處，也替她們尋一條更體面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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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這兩個字，在花渡城裡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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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比命還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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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抱琴入席時，溫玉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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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

但緋狐知道，這一眼不是看琴女。

是看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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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琴案後坐下，垂袖，調弦。

青鴴站在側後方，低眉斂目，像最尋常的小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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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外更高處，蒼鶻在屋檐陰影裡落定。

她沒有入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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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內琴聲、人聲、酒聲太密，香氣也雜。

她不喜歡那種被人聲包住的感覺。

這裡的笑聲能藏人，香能藏血，連一盞酒都能藏三層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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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玉片輕響。

溫玉道：「新來的姑娘，彈一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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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指尖落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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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聲很輕。

像水面被風按了一下。

今夜，她彈《碧水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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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聲初起，清柔如水，像春日河面推開細碎波紋。

可細聽之下，那水裡藏著斷處。

每一處停頓都太穩，穩得不像琴女換氣，倒像刀落前，手腕最後一次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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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原本端著酒。

聽到第三段時，他的酒盞停在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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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垂眼彈琴，像沒有看見。

曲終一段，餘音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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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輕輕放下酒盞。

「姑娘這雙手，不像只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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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垂眼笑了笑。

「樓主這雙眼，也不像只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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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有客人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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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也笑。

「姑娘倒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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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女若不會說話，客人會嫌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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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可知，這裡是鳴玉樓，不是尋常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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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指尖按著琴弦。

「所以奴家今日才彈得斯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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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看著她。

「妳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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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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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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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到哪裡，便是哪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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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笑意更深。

「沒有來處的人，在鳴玉樓通常能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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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眼看他。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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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鳴玉樓可以給人新名。」溫玉道，「人有了新名，舊路便可少走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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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指尖輕輕撥了一聲弦。

聲音很清。

「舊路少走幾步，舊債也少還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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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臉上笑意未變。

「姑娘年紀不大，話倒有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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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垂眸。

「彈琴的人，指甲總要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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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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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杯，宴席繼續。

可琴案下方，緋狐忽然看見一小片紙角。

紙角被壓在琴案裂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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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薄。

是青鴴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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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指尖不動聲色地滑過琴案，把紙角收入掌心。

她繼續彈第二段，左手按弦時，拇指將紙角展開。

紙上只有六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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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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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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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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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眼神微微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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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房裡，青鴴站在一排木櫃前。

櫃中沒有琴譜。

只有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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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一本，分得很整齊。

每一本上都寫著年份。

她翻開其中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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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記著一個個女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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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笙，改名玉琴，送江陵商會私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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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改名清容，送東橋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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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改名碧聲，送水路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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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改名翠娘，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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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行都乾淨。

乾淨得像不是人在被轉送，而是一件件貨物在換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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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垂眼看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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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聲道：「不染齋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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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名冊。

「鳴玉樓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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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有腳步聲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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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將名冊抽出薄薄一頁，藏入袖中，轉身時，又恢復成那個低眉小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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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裡，《碧水調》進入第三段。

緋狐指尖忽然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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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半息。

尋常人聽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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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卻聽出了。

他看向她。

緋狐抬眼，也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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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隔著一張琴案，笑意都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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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道：「姑娘似乎彈錯了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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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樓主聽錯了。」

「溫某聽琴多年，很少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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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我故意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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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問：「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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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指尖輕撫琴弦。

「好讓樓主知道，我聽見了該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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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氣息忽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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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慢慢放下酒杯。

「姑娘到底是來彈琴，還是來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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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看樓主願意先聽曲，還是先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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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眼神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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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幾名客人察覺不對，有人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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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已不知何時站到了樓梯口。

她仍是小婢打扮，袖手而立，卻讓那幾個欲走的人同時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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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外高處，蒼鶻眼神一動。

後水門有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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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不，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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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走在前，一個抱匣在後。

她沒有立刻出手。

她抬指，在檐角輕輕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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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像玉片被風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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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中，緋狐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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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看著緋狐。

「妳是易水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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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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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低頭，慢慢撥完最後一聲弦。

《碧水調》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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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反應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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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道：「鳴玉樓與易水台無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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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通常不重要。」緋狐站起身，「重要的是，鳴玉樓與那些被換掉名字的人，有沒有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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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臉上的溫雅終於淡了些。

「妳看了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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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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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也該知道，她們本就無路可走。」

緋狐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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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慢慢道：「有些人被父兄賣來，有些人欠著賭債，有些人是罪眷，有些人連本名都沒有人記得。若不是鳴玉樓，她們只會死在更髒的地方。」

他說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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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些話已在心中說過無數遍。

「我給她們新名、新衣、新琴，也給她們能活下去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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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緋狐。

「世上不是每一條活路，都能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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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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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很輕，卻不暖。

「活路不乾淨，和你把人標價，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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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臉色微變。

「妳以為不標價，她們便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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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人若連名字都被你拿走，她活下來，也未必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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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冷聲道：「名字能吃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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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不能。」

她往前一步。

「可人沒了名字，別人吃她時，就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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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溫玉身後兩名護衛同時動了。

一人撲向緋狐。

一人撲向青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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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沒有拔太刀。

她今日是琴女。

琴女手中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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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掌心一按琴案，整張七弦琴翻起。

琴底裂開，藏在琴腹裡的一截短刃滑入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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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名護衛刀還未落，緋狐已貼近半步。

短刃劃過對方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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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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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手一肘撞在那人胸口，將他撞退三步，正好撞翻溫玉面前酒案。

酒水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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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那邊更靜。

她側身避過護衛刀鋒，袖中薄刃只在對方膝側一點。

那人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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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一指點在肩井。

人便動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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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有人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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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回頭。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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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高。

卻讓整個鳴玉樓瞬間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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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退後一步。

他伸手扣住旁邊一名琴女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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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琴女臉色慘白，手中琵琶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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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道：「妳們若再近一步——」

話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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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

蒼鶻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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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水門的人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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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扣住琴女，笑了。

「緋狐姑娘，妳是留在這裡救人，還是去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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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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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她也笑了。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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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已站到溫玉身後。

薄刃抵住他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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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看清她何時過去。

溫玉身子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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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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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的手慢慢鬆開。

那名琴女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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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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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低聲道：「妳不怕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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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頭也不回。

「你跑不過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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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了她一眼。

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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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鐘後，鳴玉樓後水門外，多了一名戴斗笠的年輕船夫。

灰布短衫，袖口束緊，褲腳捲到小腿，腳邊一支竹篙。

臉色被水氣與炭粉壓暗，眉眼也收了艷色，只剩一點懶散笑意藏在斗笠陰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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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青鴴親眼看著她換衣，恐怕也很難把這個船夫，和方才樓中那位翠衣琴女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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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站在後門陰影裡。

「妳到底準備了幾套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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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壓低斗笠。

「妹妹，真正敬業的人，不問這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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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撐篙上船。

水面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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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玉樓後方有一條窄水道，直通城西暗河。

平日裡運酒、運花、運人，也運一些不能從正門出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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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小船剛離後水門不遠。

船上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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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撐船，一人抱著一只細長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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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撐著自己的船，慢悠悠跟上去。

像個尋常夜裡等客的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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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小船忽然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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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嘖了一聲。

「這就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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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竹篙往水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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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猛地破水而出，速度陡然快了一截。

前方信使回頭，看見那名船夫竟追得極近，臉色一變，立刻從懷中摸出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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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燒匣中東西。

就在火光亮起的一瞬，樓外高檐上，蒼影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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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像一隻從漠北長風裡俯衝下來的鷹，袖中短鉤一閃，先鉤住信使手腕，再借勢一壓，將人整個按在船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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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折子落入水中，嗤一聲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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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還想咬破舌下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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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指尖一扣，已卸了他下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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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撐船靠近，挑眉。

「這麼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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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漠北馬賊，被擒時也愛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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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

「女俠見多識廣。」隨即作勢想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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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看了她一眼。

只是默默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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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停住，笑意更深。

「我有這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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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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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用竹篙一挑，將那只細長木匣勾過來。

匣蓋半開。

裡面不是金銀，也不是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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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疊薄帖。

大多空白。

最上面那張已有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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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花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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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打開，只把信使交給蒼鶻。

「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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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將人按在船板上。

「舌頭還在，手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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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道：「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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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妳想留活口時，眼神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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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微微一怔。

她平日最會換臉，卻沒想到有人隔著那麼遠，也看得出她何時真想殺，何時只是要人活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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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已移開目光，看向水路盡頭。

「回去。樓裡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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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把花帖收入袖中，撐船回到鳴玉樓後水門。

樓中局面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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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跪在地上，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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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那本名冊。

幾名琴女被安置到一旁，無人受傷。席間客人也被封在二樓，沒人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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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仍是一身船夫打扮，提著竹篙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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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看見她時，眼神一滯。

「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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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很意外？樓主開鳴玉樓這麼久，換件衣裳不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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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咬牙道：「我給她們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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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走到他面前。

「你給的是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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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她們會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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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眼神微冷。

「你再說一句『沒有我』，我怕自己忍不住出刀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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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緋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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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手中竹篙停在溫玉喉前三寸。

她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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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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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額角有汗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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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忽然笑了。

她收回竹篙。

「你今晚不死，不是因為你說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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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俯身看著溫玉，一字一句道：

「是因為易水台出刀不為私人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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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身子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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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將名冊收起。

「交明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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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點頭。

「連帳冊、人證、後水門的船，一起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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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從門外進來。

她手裡拖著那名信使。

信使低著頭，下頷被卸，嘴角有血，卻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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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向她。

「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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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將一張花帖遞來。

「花渡七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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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接過花帖，指腹輕輕拂過帖面。

「七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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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沒有立刻答。

她低頭看著那張花帖。

帖上的香氣很淡，淡得像一個人把自己來過的痕跡，一寸一寸洗乾淨後，故意留下最後一點給人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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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她才道：

「花渡城裡有句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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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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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赴七宴者，舊名無憑，新名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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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將信使丟在一旁，冷聲道：「不是每個人都赴滿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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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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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有人只赴一場，就拿到新路引。有人赴三場，舊名就從花渡城消失。真赴滿七宴的人……」

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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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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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笑。

「世上便查不到他原本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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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眉心微蹙。

「所以七宴不是七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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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緋狐道，「也許是七場宴，也許是七道手續，也許是七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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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輕輕點在花帖上。

「香坊洗味，琴樓修口，畫舫換貌，兵器樓造死，書坊入冊。再往後，就不是江湖人能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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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官面副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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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眸色微冷。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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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看向窗外夜水。

「最後一層，才最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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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因為到了那一步，不是人換了一個名字。」

她將花帖慢慢合上。

「是那個假名字，開始被世道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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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玉樓裡很靜。

靜得連河水拍打後門的聲音，都變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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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所以羅文徵身上的香帖，不只是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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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道：「是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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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道：「也是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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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笑了一下。

「那就看誰才是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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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

蒼鶻道：「除此之外，還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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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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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從信使衣襟內側取出一枚極薄的白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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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箋比花帖更小，沒有香，沒有印，也沒有落款。

紙面乾淨得近乎刺眼，像是有人故意把所有來處都擦掉，只留下最該被看見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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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接過，低頭一看，眉心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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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沒有伸手。

她忽然覺得，這張白箋不必碰，也知道上頭寫的是給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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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沉默片刻，將白箋遞到她面前。

上頭只有一行淡紅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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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姑娘，妳還記得自己第一個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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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玉樓裡的風，像在這一瞬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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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看著那行字。

她臉上沒有笑。

彷彿那是沉在水底的舊名，被人隔著多年水色，輕輕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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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鶻看了她一眼，沒有問。

青鴴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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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名字，不是忘了。

只是活下來的人，不想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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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緋狐才笑了一下。

緋狐指尖輕輕按住花帖，像是按住某個即將從水底浮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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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很淡。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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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著她。

「緋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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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狐將花帖收入袖中，抬眼時，神色已恢復如常。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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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溫玉。

又看向那本寫滿舊名與新名的名冊。

「把人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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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水拍著鳴玉樓後門。

青白玉燈在風裡輕輕相撞，聲音像一曲未彈完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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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齋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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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玉樓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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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張七宴花帖上的香氣極淡，卻像一枚細針，終於刺進緋狐自己藏得最深的地方。

第三宴，還未開席。

有人已經開始替她寫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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