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十一章〈櫻龍〉

17105691446a2f8c405a98a8.81555625-354106.png 下山時，天色已近破曉。

神木山仍在霧裡。

黑櫻仍掛在枝頭。

蛇井也仍沉在山後，像一隻重新閉上的眼，沒有聲音，沒有光，只剩井邊斷裂的朱繩、傾倒的鎮石，與那株古櫻最高處一點極淡的粉。

可水聲變了。

那是最先讓老祭司停步的東西。

他扶著樹幹，滿是皺紋的手指顫抖地按在濕冷樹皮上，側耳聽了很久。

卑彌呼也停下。

源真綱扶著她的手臂，沒有鬆開。

她掌心黑痕仍在，細細一道，從掌心延至腕骨。照日副符藏在袖中，鏡面那道黑痕也藏在無人看見的地方。

可她能感覺到。

那枚副符比來時沉了一分。

像它替王命記住了這一場穢。

「怎麼了？」霞御前問。

她的箭囊已空，只剩一張弓。可她仍習慣性站在高處，眼睛掃過霧線、樹梢、山道與水痕。

老祭司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跪了下來。

膝蓋落在濕泥中，發出輕微聲響。

「水在往下流。」

眾人一時無聲。

源真綱低頭看向石階邊。

原本逆流上山的淡紅水痕，此刻正沿著石縫，艱難地往低處滑去。它仍不清亮，仍帶著血一樣的淡紅，也仍有幾點黑屑浮在水面。

可它的方向是對的。

往下。

往溪。

往村。

往海。

老祭司伏地，聲音發顫。

「櫻龍水脈……還活著。」

沒有歡呼。

沒有人敢在這座剛剛鎮下八岐殘影的山裡歡呼。

但所有人都像在那一刻鬆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災厄已解。

而是因為他們終於證明，櫻流島並沒有完全死去。

卑彌呼望著那一線重新往下流的水。

她很想伸手去碰。

但源真綱攔住了她。

「王上。」

他的聲音很低。

卑彌呼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沒有堅持。

「我知道。」

源真綱垂下眼。

若是在幾日前，他會覺得自己只是阻止她涉險。

可現在，他知道卑彌呼也明白水中仍有穢。她不是因為不知危險而伸手，而是因為她想確認那條水脈真的還在活著。

他守住的，不只是她的性命。

也是她不能在此刻被災厄拖走的王命。

霞御前從高處落下，抬手指向山下。

「霧線薄了。」

眾人抬頭望去。

林間霧色仍白，卻不再厚得像牆。遠處樹影之間，隱約能看見一條下山的路。不是霧給人的假路，也不是祀鈴牽出的錯路，而是真正的石階。

老祭司扶著內衛站起，聲音沙啞。

「走吧。」

他看向卑彌呼。

「王上，蛇井只是暫封。八岐殘影退入水脈深處，仍未真正消失。櫻龍如今只能喘一息，還不能守全島。」

卑彌呼點頭。

「本王知道。」

「那……」

老祭司猶豫了一下。

「潮見港的人，恐怕會想聽見一個勝利。」

卑彌呼看著他。

老祭司低下頭。

「人心撐了一夜又一夜。若王庭宣告櫻龍已復，災厄已除，或許能安定諸棚。」

霞御前眉頭微動。

源真綱也看向卑彌呼。

卑彌呼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神木山深處。

那裡仍是霧。

仍有黑櫻。

仍有一口剛被鎮住、卻隨時可能再被人禍或貪念撬開的蛇井。

良久，她道：「不說勝利。」

老祭司一怔。

卑彌呼道：「說水脈暫穩，蛇井暫封，八岐殘影退回井下。說櫻流島仍需撤民、祓水、封井、查罪。」

她停了一息。

「也說櫻龍未死。」

老祭司眼眶一紅。

「是。」

卑彌呼看向眾人。

「不准以神諭粉飾。」

「不准以勝利掩蓋死者。」

「不准以災厄之名，放過動井之人。」

神宮祓使垂首。

內衛記下。

源真綱握著刀，沒有說話。

霞御前卻輕輕笑了一聲。

卑彌呼看向她。

霞御前聳了聳肩。

「只是覺得，王上有時比我看得遠。」

卑彌呼道：「這話不像妳。」

「我也不常說。」

霞御前抬頭看向樹梢。

「白鳥還沒回來。等牠們回來，再說真的穩了。」

眾人繼續下山。

這一次，路上沒有再遇見水影。

也沒有假燈。

祀鈴偶爾在霧中輕響，卻不再像先前那樣牽動人的腳步。它們只是被山風吹過，發出短而虛弱的聲音。

像一場驚厄後，仍未平復的呼吸。

半山廢祠前，那些祭從屍身仍在。

內衛依卑彌呼之命，將他們的腰牌與姓名收入冊中。無法立刻帶走的屍身，以灰布覆住，並在旁立下短木記號。

老祭司每經過一具，便低聲念一次名。

念到最後，他聲音已啞得不成樣子。

卑彌呼站在一旁，聽他念完。

一名神宮祓使低聲道：「王上，屍身受穢，回頭恐怕需焚淨。」

卑彌呼道：「焚，可以。」

祓使鬆了一口氣。

卻聽她繼續道：「但先記名。先告親族。先讓人知道他們死在何處，為何而死。」

祓使怔住。

「不許無名焚去。」

卑彌呼的聲音很淡。

「王庭若連死者姓名都不敢留下，便沒有資格說自己鎮了厄。」

祓使垂首。

「遵命。」

源真綱看著她。

從前他以為，王命最重處，是決斷生死。

如今卻覺得，王命更難的地方，或許是死後也不許人被省略。

下到白浦村外時，天終於亮了。

不是明亮的日出。

只是霧變薄，灰白的天光從林縫間滲下來。

白浦村已空。

昨日撤民匆忙，許多門仍開著。村口水井被灰布覆住，朱繩一圈一圈繞在井欄上。東井邊還殘留著黑櫻燒成的灰，溪渠裡的水已不再倒灌。

霞御前先一步站上屋頂，看了很久。

源真綱問：「如何？」

霞御前道：「溪水往下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再次靜了一下。

卑彌呼走到村口。

那名抱著神龕的老婦臨走前，將一枚小木鈴掛在村口祠棚上。昨夜撤離時，木鈴曾響得詭異而整齊，如今它被晨風吹動，孤零零地響了一下。

叮。

不亮。

也不響。

卻是真的。

老祭司聽見這一聲，眼淚又落了下來。

「白浦的水眼……還沒斷。」

卑彌呼看向井口。

「封住，不開。」

老祭司一怔。

卑彌呼道：「水脈未穩前，不准任何人擅開井。若要取水，由王庭、海司與神宮三方同在。」

她停了一下。

「櫻流島所有井，都照此辦。」

霞御前從屋頂跳下。

「那要很多人。」

卑彌呼道：「調。」

源真綱問：「從哪裡調？」

卑彌呼望向潮見港方向。

「王庭。」

源真綱眸色微動。

她終於要讓這場災異正式進入王庭詔令，而不是只停在潮見港前線。

這也意味著，櫻流島不再是可以被神宮、島守府或地方祭祝私下遮掩的災。

它會被寫入王庭名冊。

寫入詔令。

寫入責任。

一行人回到東北溪口時，海霧已退開一線。

船夫遠遠看見他們，幾乎是跑著迎上來。

「王上！」

他看見眾人雖狼狽，卻都還活著，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跪倒在地。

「水……水變了。」

卑彌呼看向溪口。

原本淡紅的溪水，此刻仍不清澈，卻已不再往上倒灌。幾片半黑半白的櫻花浮在水上，順著溪流慢慢入海。

入海之後，花瓣沒有再生出黑鬚。

只是被潮水捲遠。

霞御前抬頭望天。

遠處有一點白影。

很小。

像霧中錯覺。

她眯起眼。

片刻後，她道：「鳥。」

眾人跟著抬頭。

一隻白鳥從海霧邊緣飛過。

它飛得很低，也很慢，像在試探那片原本不能靠近的水域。它繞了半圈，沒有落下，也沒有驚走，最後向潮見港方向飛去。

老祭司扶著船舷，哭得幾乎站不住。

「白鳥過海……」

霞御前也看著那隻鳥。

她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總算有東西比我先看見路了。」

卑彌呼唇角微動。

很淡。

幾乎看不見。

但那是這幾日以來，她第一次露出近似笑意的神情。

船離岸。

櫻流島在他們身後沉默。

它沒有恢復春日盛景。

山上仍有黑櫻，村中仍有空屋，蛇井仍暫封在神木山深處，像一段尚未結痂的傷。

可海水正在重新流動。

白鳥飛過。

霧沒有再吞住船尾。

潮見港逐漸出現在晨光裡。

港中比他們離開時更亂。

白浦村與下河村的人擠在東側醫棚，港守與海司忙著調水、分糧、封井，神宮祓使在水棚前來回奔走。有人吵，有人哭，有人跪求上島尋親，也有人聽見小船回來，匆忙湧向碼頭。

卑彌呼下船時，所有聲音忽然低了一瞬。

眾人看見她身上的黑泥。

看見源真綱手臂上新滲出的血。

看見霞御前空了的箭囊。

也看見老祭司捧著祭卷，滿臉淚痕。

有人想問。

有人不敢問。

卑彌呼站在碼頭上。

海風吹動她的衣袖，袖口下，那道掌心黑痕隱約露出一點。

她沒有遮。

「蛇井暫封。」

四字落下，港中一片死寂。

隨即，有人哭出聲。

不是歡呼。

只是哭。

壓了太久的恐懼、疲憊與盼望，在那四個字後終於有了一處裂口。

卑彌呼繼續道：「八岐殘影退入水脈深處，未除。櫻流島不可擅入。各村倖存者按名冊安置，傷者入醫棚，井水分管，污水焚淨。」

她看向港守與海司。

「傳令王庭。」

「調糧，調醫，調工匠，調熟悉水脈與井渠之人。」

「封島不是棄島。」

「是救島。」

港守俯身。

「遵命！」

卑彌呼又看向神宮祓使。

祓使立刻跪下。

她道：「神宮查真砂彥祭籍、禁祭卷宗、蛇井舊制。不得私焚，不得私藏。」

祓使額頭貼地。

「遵命。」

她最後看向眾災民。

下河村、白浦村，還有從其他小村逃出的人，都在看她。

那些目光中仍有害怕。

仍有懷疑。

卻也多了一點昨日沒有的東西。

卑彌呼道：「死者記名。」

「失蹤者記名。」

「生還者，也記名。」

「王庭會查開井之罪。」

「也會救仍在島上的人。」

沒有人立刻跪拜。

過了很久，櫻井拓從人群中走出。

他跪下。

不是承日大典上的禮。

不是百官對王座的禮。

而是一個從霧裡被帶回來的人，對那個沒有把他們稱作穢物的人，低下了頭。

接著，是他的母親。

再接著，是白浦村那名抱著神龕的老婦。

然後，一個又一個災民跪了下來。

卑彌呼站在碼頭上，沒有讓他們起身，也沒有讓他們繼續跪。

她只是看著他們。

她忽然明白，這不是勝利的跪拜。

這是人從災厄裡伸手，終於抓到了一點能相信的東西。

而王權，也許正是從這裡開始。

不是從神宮金冠開始。

不是從百官伏拜開始。

而是從一群渾身泥水、眼裡還有恐懼的人，願意相信她不會把他們留在霧裡開始。

那一日午後，潮見港第一次見到了陽光。

雲層裂開很窄的一線。

日光沒有完全照亮港口，只落在海面一處。

那處海面漂著白櫻。

花瓣邊緣仍有黑。

花心卻重新透出淡淡粉色。

霞御前站在望潮架上，看見遠處海霧正在緩緩退開。

不是全退。

只是退開一道極窄的縫。

縫中，櫻流島的山影露出一瞬。

她本想叫卑彌呼。

可當她低頭時，卑彌呼已經站在港邊，望著同一個方向。

源真綱站在她身後。

傷臂包著新布，刀仍在腰間。

霞御前沒有下去。

她只是安靜看著。

海霧深處，櫻流島的神木山微微亮了一瞬。

那不是日光。

也不是火。

而是一道極淡的櫻色光影，沿著霧與水脈，從山中緩緩游過。

它很長。

也很淡。

淡得若非霞御前站得足夠高，幾乎會以為那只是霧中一線流光。

可卑彌呼看見了。

源真綱也看見了。

潮見港邊，老祭司顫抖著跪下，嘴唇張了張，卻終究沒有呼出龍名。

他記得古祭詞。

勿呼龍名。

勿近蛇井。

那道櫻色龍影沒有完整現身。

它只是沿著神木山的水霧游過，像一條久被壓在水脈下的神靈，終於能將一息聲音送出山中。

沒有雷鳴。

沒有霞光萬丈。

只有潮見港外海，忽然傳來一聲極淡、極遠的龍吟。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春水落入石縫。

卻讓整座港口都靜了下來。

那些跪著的人抬起頭。

那些害怕的人忘了遮口鼻。

那些哭泣的人，也在那一瞬止住了聲音。

櫻龍仍未完全恢復。

八岐殘影也未真正消滅。

可這一聲龍吟足以告訴所有人——

櫻流島還活著。

那道龍影在海霧中停了一息。

它沒有低頭叩謝。

神獸不向人王稱臣。

可它朝潮見港的方向停住了。

像是終於把那聲遲來的回應，送到卑彌呼面前。

卑彌呼站在海風裡，沒有笑。

她只是抬起仍帶黑痕的手，按在胸前，向那座仍未痊癒的島，輕輕頷首。

源真綱站在她身後，低聲道：「王上。」

卑彌呼沒有回頭。

「嗯。」

「櫻龍回應了。」

卑彌呼望著霧中逐漸淡去的龍影。

「不是回應王。」

她聲音很輕。

「是回應那些還活著的人。」

源真綱沉默。

片刻後，他俯身。

「臣明白。」

霞御前從望潮架上望著這一幕，忽然笑了笑。

「看來，牠也覺得妳比王座有趣。」

卑彌呼終於抬頭看她。

霞御前裝作沒說話，轉身望向遠海。

遠處，那隻白鳥再次飛過霧線。

這一次，牠沒有繞開潮見港。

而是越過海面，向王庭本島的方向飛去。

那一日，櫻流島的霧沒有完全散盡。

黑櫻也沒有一夜轉白。

蛇井仍被封在神木山深處，八岐殘影仍沉在更古老的水脈下，等待下一次人心鬆動封印的機會。

可潮見港記下了所有人的名字。

活著的。

死去的。

失蹤的。

還有那些曾被稱為受穢，卻被新王親自帶回人間的人。

櫻龍不再完全沉默。

而卑彌呼也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謂王權，不是讓神明低頭。

也不是讓災厄消失。

而是在神明沉默、災厄睜眼、人心想要棄人的時候，仍有人站出來說——

這些人，歸我王庭。

這些罪，記我名下。

這片仍未痊癒的土地，我不棄。

便在那一聲極淡的龍吟之後，讓櫻流島事件暫時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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