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長歌夢弦音》｜一劍 4 - 第二章〈贈你一卦〉

那一聲弦響，比先前更清楚。

像有人隔著洛水，隔著雨後濕冷的夜色，輕輕撥了一下舊琴。

聲音不長。

卻很細。

細得像一根絲線，從城中某處無聲無息地伸出來，掠過水面，落進長亭裡。

李長歌手中的酒杯停住。

杯中殘酒微微一晃，映著亭外月光，像一片被風吹亂的銀。

白景玄已走出數步。

聽見那聲弦響，他停了下來。

玄爻劍在他身側靜靜垂著，劍鞘上沾了一點雨後水光。

李長歌沒有回頭，只望著城中燈火，道：

「你不是嫌洛水吵？」

白景玄道：

「方才那一聲，不是吵。」

「那是什麼？」

「是有人怕你聽不見。」

李長歌笑了一下。

「這話聽著，像我欠了人很多債。」

白景玄轉身回到亭中。

「你欠的未必是債。」

他坐回原處，沒有再飲酒，只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

銅錢很舊。

邊緣磨得發亮，像被許多人指尖撥過，也像曾在許多夜裡替人問過路。

李長歌看著那三枚銅錢，眉梢一挑。

「白道長，你真要算？」

白景玄道：

「你不信？」

「我信。」

白景玄看他。

李長歌懶洋洋道：

「就是信你算得太準。」

白景玄沒有反駁。

他將三枚銅錢合在掌心，輕輕一搖。

銅錢相撞，發出極輕的聲音。

不像金鐵。

倒像有細小的雨點，落進一只空盞裡。

亭外洛水流聲漸緩。

遠處茶肆裡還有人在吵劍仙榜，可那些聲音像被雨後的潮氣隔開了一層，只剩下模糊的人聲。

白景玄撒下銅錢。

三枚舊錢在石案上轉了轉，最後停住。

李長歌看不懂。

他平日看劍，看人，看酒，看樓結不結實，都頗有幾分本事。

唯獨看卦，與看賬冊差不多。

都覺得麻煩。

白景玄看了一眼卦象，沒有立刻說話。

李長歌等了片刻。

「如何？」

白景玄道：

「下巽上乾，天風姤。」

李長歌想了想。

「聽著不像壞卦。」

「卦無好壞。」白景玄道，「看人如何走。」

「那這卦怎麼說？」

白景玄指尖按住一枚銅錢。

「姤者，遇也。」

李長歌笑道：

「遇人？」

「遇人，遇事，遇舊因。」

「這倒不稀奇。」李長歌把酒杯放下，「人在江湖，誰不是天天遇事。」

白景玄淡淡道：

「有些事，是你去遇它。」

他看向洛水城中。

「有些事，是它來遇你。」

李長歌笑意微斂。

亭外風過，吹得榜紙一角微微翹起。

那封寫著「夢弦未斷」的信，還壓在酒壺底下。

酒壺底有水痕。

信紙邊角更潮了些。

白景玄又將其中兩枚銅錢輕輕一撥。

銅錢轉了半圈，再停。

「姤之大壯。」

李長歌低頭看著銅錢。

「大壯？」

白景玄道：

「雷在天上，動勢已成。」

李長歌道：

「這聽著比方才那個熱鬧。」

「不只是熱鬧。」白景玄道，「大壯有壯勢，也有壯於趾。」

李長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他的靴尖還沾著些雨泥。

「壯於趾？」

白景玄道：

「腳下要動。」

李長歌忽然生出一點不妙的感覺。

「白道長，你直說。」

白景玄收起一枚銅錢。

「近日少喝些。」

「為何？」

「有體力活。」

李長歌怔了一下。

隨即大笑。

笑聲落在亭中，驚得亭外石階下幾隻夜鳥撲翅飛起。

「我堂堂劍仙還要做體力活？」

白景玄看他一眼。

「你不怕。」

他頓了頓。

「但你會嫌麻煩。」

李長歌笑得更厲害。

可笑到一半，他忽然不笑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酒壺，又想起昨夜樓中那一地碎木、半截斷欄，眼角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等等。」

李長歌抬眼看向白景玄，神情罕見地正經了些。

「你說的體力活，該不會是我昨夜喝多了，真惹出什麼事，今日要被人拉去做苦力吧？」

白景玄道：

「卦不算這個。」

李長歌鬆了口氣。

「那就好。」

白景玄又道：

「但你昨夜喝了多少，貧道看得出來。」

李長歌那口氣頓時鬆不下去了。

白景玄收起卦籤，語氣仍淡。

「所以，不無可能。」

李長歌被噎了一下。

他抬手指著白景玄，想了想，最後只嘆道：

「玄劍仙，你若不是劍高，早晚會被人打。」

白景玄道：

「所以我劍高。」

這話說得太平靜。

李長歌一時竟找不到話接。

他只能重新倒酒。

酒剛入杯，白景玄便道：

「別喝了。」

李長歌手一停。

「連這也管？」

「不是管。」白景玄道，「是勸。」

「勸人少喝酒，是道門戒律？」

「不是。」

「那是什麼？」

白景玄看向城中。

「夢弦若真入局，你喝得越多，夢越容易借酒入心。」

李長歌沒有立刻答話。

他看著杯中酒。

月光落在酒面上，像一點很薄的雪。

過了片刻，他道：

「若一曲一酒便能困住人，那人心未免太便宜。」

白景玄道：

「人心不便宜。」

他看著壓在酒壺下的那封信。

「只是有些人會花很大的代價，去買旁人的一場夢。」

李長歌眼神一動。

這句話不輕。

他終於放下酒壺。

「你知道什麼？」

白景玄道：

「知道不多。」

「說來聽聽。」

白景玄收起第二枚銅錢，道：

「夢弦譜，原不是邪物。」

李長歌看著他。

「我聽過的傳聞，都不像好東西。」

「傳聞多半只記後來。」

「那原本呢？」

白景玄道：

「原本是安魂之曲。」

亭中安靜了一下。

遠處洛水又有船過。

船篙點在水底，發出一聲悶響。

白景玄繼續道：

「戰亂之後，有些人死在遠地，屍骨不歸，家人無處送別。有人以古樂入夢，使生者在夢中與亡者最後一見。」

李長歌道：

「聽著倒是慈悲。」

「曲終必醒，才是慈悲。」

白景玄抬眼看他。

「若曲終不醒，便不是送別，是囚人。」

李長歌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一敲。

聲音很輕。

像劍鞘敲在案上。

「夢弦未斷。」

他念了一遍信上的四個字。

白景玄道：

「若這封信是真，洛水有人在撥醒一段不該醒的舊曲。」

「若是假？」

「那便更麻煩。」

「為何？」

「因為有人知道你會來。」

李長歌笑了笑。

「你這卦越算越不吉利。」

白景玄道：

「我說過，卦無好壞。」

李長歌道：

「但人有麻煩。」

「是。」

白景玄收起最後一枚銅錢。

「而且麻煩已經入城。」

話音剛落，亭外忽然有腳步聲急急傳來。

那腳步踩過濕石，濺起細碎水聲。

一名少年船工跌跌撞撞奔到長亭外，半邊衣衫濕透，臉色白得厲害。

他原本像是要往城中跑，瞧見亭中有人，便慌忙停住。

「二、二位公子！」

李長歌回頭。

「怎麼？」

少年船工喘得幾乎說不出話，手指向洛水下游。

「水、水裡有人！」

李長歌站起身。

白景玄沒有動。

他只看著那少年船工。

「死了？」

少年船工打了個哆嗦。

「不、不知道。像是自己走下去的。我們喊他，他也不回頭。撈起來時，嘴裡還在說話。」

李長歌已提起九歌劍。

「說什麼？」

少年船工喉結滾了一下。

他像是害怕那幾個字，又不得不說。

「他說……」

「曲還沒完。」

長亭裡的風忽然冷了一些。

李長歌看了白景玄一眼。

白景玄道：

「你看。」

「體力活來了。」

李長歌嘆了口氣，拿起酒壺，本想喝一口。

白景玄看著他。

李長歌想了想，又把酒壺放回桌上。

「算你贏。」

他走下長亭石階。

少年船工連忙帶路。

洛水下游離長亭不遠。

兩岸雨水未乾，石階濕滑，河邊已聚了幾個人。船夫、夜市小販、兩名巡夜的差役，都站在一旁，誰也不敢靠太近。

河岸邊躺著一個人。

中年男子，衣著普通，像是城中書鋪或琴坊的掌櫃之流。

他的衣袍全濕，頭髮貼在臉上，眼睛睜著，卻看不見活人的光。

一名老船夫蹲在旁邊，手還按著他的胸口。

老船夫見李長歌過來，搖了搖頭。

「沒氣了。」

李長歌蹲下身。

男子唇邊有水沫，指甲縫裡滿是河泥。

看起來像是投水。

可他腳上的鞋還穿得好好的，鞋底卻磨出一道很奇怪的痕跡。

像是在岸邊石階上一步一步拖下去。

不是摔。

不是被推。

是走。

李長歌看了片刻，道：

「他自己下去的？」

老船夫聲音發乾。

「是。我在船上瞧見他從橋邊下來，起初以為他要洗手，後來才覺得不對。他走得太直了。」

「太直？」

「嗯。」老船夫點頭，「眼睛也直，像看見水裡有人叫他。」

李長歌問：

「水裡有人？」

老船夫臉色更白。

「沒有。」

旁邊差役忍不住道：

「公子，這人怕不是中邪了。」

李長歌看他一眼。

差役立刻閉嘴。

不是因為李長歌凶。

而是那一眼很清醒。

清醒到像在提醒他，不要太快替死人起一個省事的名字。

李長歌伸手，翻過死者衣袖。

袖中沒有兵刃。

腰間也沒有暗袋。

可他指尖忽然一停。

死者右手握得很緊。

李長歌慢慢掰開他的手指。

掌心裡，有一團濕透的紙。

紙已被水泡爛，邊緣幾乎成了碎絮。

李長歌小心展開。

上頭墨跡散去大半，只剩幾道模糊線條。

像曲譜。

又像被水洗過的舊傷痕。

最下角，還能勉強看見兩個字。

夢弦。

那兩個字像在水裡浸了太久，墨色淡得幾乎要散。

可偏偏還在。

李長歌看著那兩字，神色終於沉下來。

白景玄不知何時也走到了河岸邊。

少年船工嚇了一跳，像沒看見他何時來的。

白景玄低頭看了一眼濕紙。

「你要找的東西，來找你了。」

李長歌道：

「這算卦裡也有？」

「卦裡沒有死人。」

「那有什麼？」

「有遇。」

李長歌看著那具屍身。

「這種遇，不太討喜。」

白景玄道：

「所以我說，少喝些。」

李長歌站起身，將濕紙交給旁邊差役。

「找乾布包好，別再讓水碰。」

差役愣了愣。

「公子是？」

李長歌想了想，道：

「路過的。」

差役有些茫然。

白景玄淡淡道：

「稷下劍院，李長歌。」

差役臉色一變。

旁邊老船夫也抬起頭，眼中有幾分驚疑。

「詩劍仙？」

李長歌嘆道：

「你們這些人，怎麼記榜比記路還熟？」

差役立刻拱手。

「原來是李劍仙。那、那此案……」

李長歌道：

「報官，封岸，問清死者來路。」

差役一怔。

他原本以為江湖劍仙遇事，多半拔劍就走，沒想到這人開口第一句倒像天衡司捕官。

李長歌又道：

「再找人去稷下別館，或城中韶風院舊館問問，有沒有人識得這曲譜。」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一下。

白景玄看他。

李長歌道：

「洛水有韶風院舊館？」

白景玄道：

「有。」

「裡頭可有熟人？」

白景玄道：

「你今日不就要遇？」

李長歌看了他一眼。

「白道長，卦用一次就好，反覆拿來說嘴，未免不厚道。」

白景玄道：

「我本就不是厚道人。」

李長歌被他說得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很快又散了。

他回頭看向死者。

死者眼睛仍睜著。

像還在看水中那場未完的曲。

李長歌蹲下身，伸手替他合上眼。

「曲已經停了。」

他聲音很輕。

「先睡吧。」

老船夫聽得鼻子一酸，低下頭去。

洛水夜風從橋洞下吹來。

那張濕透的殘譜被差役小心包起，卻仍有一角從布中露出。

墨跡散開，像一滴舊淚。

白景玄看著李長歌。

「此事你要管？」

李長歌道：

「有人把信送到我手裡，又把死人送到我眼前。」

「可以不管。」

「可以？」

「可以。」白景玄道，「卦象只示遇，不示必行。人遇事之後，仍可選路。」

李長歌看向他。

「那你覺得我會怎麼選？」

白景玄道：

「所以我說你太好懂。」

李長歌笑了。

「你這人真的很不會聊天。」

白景玄望向城中。

「我該走了。」

李長歌一怔。

「這時候走？」

「我若留下，這一局會變。」

「變好還是變壞？」

「不好說。」

白景玄道：

「夢弦牽人心，劍仙入局越多，越容易讓設局者換局。」

李長歌明白他的意思。

洛水已經夠亂。

若玄劍仙與詩劍仙同時留在城中查夢弦譜，暗處那人未必會露頭。

甚至可能收手。

也可能另起更重的殺局。

白景玄繼續道：

「況且，此局不是沖我來的。」

李長歌道：

「你怎知不是？」

白景玄看他。

「信在你手裡。」

李長歌低頭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

那封「夢弦未斷」還在長亭石案上。

他忽然嘆道：

「你們道門人，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白景玄道：

「你拿不起？」

李長歌笑了笑。

「我拿得起。」

他看向死者，又看向洛水城中燈火。

「只是有些東西，放下之前，總得先看清楚是誰塞到我手裡的。」

白景玄點頭。

「那便看清楚。」

他轉身欲走。

李長歌叫住他。

「白景玄。」

白景玄停步。

「還有一句沒有說完吧？」

白景玄回頭。

「什麼？」

李長歌道：

「你算了半天，只說我有體力活，沒說吉凶。」

白景玄道：

「想聽？」

「來都來了。」

白景玄沉默片刻。

他抬手，指尖在袖中輕輕撥過那三枚銅錢。

銅錢沒有落案，只在袖中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姤之大壯，遇而後動。」

他道：

「小事可為，大事慎斷。」

李長歌問：

「什麼叫小事可為？」

「救眼前人，查眼前因。」

「大事慎斷呢？」

「不要急著替亡者、活人、自己心中的舊夢，一劍定死。」

李長歌沒有說話。

白景玄道：

「你聽見不平時，劍會比心快。」

「這話你剛才說過。」

「再說一次，是因為你未必聽進去。」

李長歌失笑。

「道長，你今日話很多。」

「因為我走了之後，未必有人攔你。」

李長歌道：

「顧懷章若在，會攔。」

白景玄道：

「他如今未必在洛水。」

李長歌道：

「榜都送到洛水了，人還會遠嗎？」

白景玄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只道：

「若遇顧懷章，替我帶一句話。」

「什麼？」

「他上榜之事，貧道沒有異議。」

李長歌笑出聲。

「這話你當面說，他大概只會回你一句，此榜不足為據。」

白景玄道：

「所以讓你帶。」

「你是嫌我不夠煩他？」

白景玄轉身。

「你本來就煩。」

李長歌指著他的背影，半天沒說出話。

白景玄沿著洛水岸邊往北走去。

夜色很深，雨後的城牆濕冷如墨。

他行得不快，卻像每一步都已算好落處。

玄爻劍在他身側無聲垂著。

走到橋頭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道：

「李長歌。」

「嗯？」

「夢可送人。」

「我知道。」

「也可留人。」

李長歌看著他的背影。

白景玄道：

「你別被留下。」

說完，他便入了橋下陰影。

一陣夜風吹過。

橋洞裡水聲微響。

等風停時，玄白道衣已不見了。

洛水岸邊，只剩李長歌一人。

還有一具剛從水中撈起的屍身。

遠處城中，巡夜梆子敲過三聲。

差役們終於忙起來，有人封岸，有人詢問船夫，有人抱著濕譜往城中跑。

老船夫仍蹲在一旁，臉色難看。

李長歌走回長亭。

亭中酒還在。

榜紙還在。

信也還在。

只是酒已更涼。

他拿起那封信。

夢弦未斷。

四個字在月下淡淡發白。

李長歌看了片刻，忽然將信折起，收入袖中。

酒壺仍在案上。

他伸手摸了摸。

又想起白景玄那句「少喝些」。

李長歌嘖了一聲。

「麻煩。」

他終究沒有再喝。

只是提起九歌劍，往洛水城中走去。

城門內燈火未歇。

夜市還有零星人聲。

琴坊方向，隱隱有一盞燈亮著。

而在更遠處，一座舊館的窗後，有女子正伏案校譜。

她指尖停在一頁殘曲旁。

殘曲上有幾處斷痕。

像被人刻意改過。

同門師妹在旁低聲問：

「師姐，怎麼了？」

柳徵音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眼看著那幾行譜。

過了許久，才輕聲道：

「這不是安魂曲。」

師妹怔住。

「那是什麼？」

柳徵音指尖輕輕按住譜上最後一個音。

那一音原本該收。

可如今，被人往後續了一筆。

像一根本該斷去的弦，又被硬生生接上。

柳徵音抬起眼。

窗外洛水夜色深沉，遠處有人影穿過街角，衣袍微亂，腰間佩劍。

她沒有看清那人面容。

只聽見一聲極輕的劍鞘碰響。

清清亮亮。

很多年前，春風樓那一夜，她也聽過這樣的聲音。

柳徵音沉默片刻，道：

「是困魂曲。」

窗外夜風掠過。

洛水舊都，燈影微晃。

夢弦未斷。

有人入局。

有人離去。

也有人終於要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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