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二：永夜帝國》 - 序章〈鏡中吞日〉

那一夜，照日神宮沒有敲鐘。

是在卑彌呼登位後的第三年。

王庭後苑的櫻也沒有落。

整座神宮沉在夜裡，白石長階如一條被月色洗過的骨脊，自山腰一路延至正殿。殿前燈火未滅，金鈴懸在檐下，被海風吹得微微搖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卑彌呼是在睡夢中醒來的。

不是有人喚她。

也不是侍女推門。

而是她忽然覺得，胸口深處有一道光暗了下去。

那感覺很輕，像一枚櫻花瓣落在水面，本不該驚動任何人。可她睜眼的瞬間，卻已經坐了起來。

窗外月色極淡。

照日王庭的夜，一向不是真正的黑。神宮長明燈、宮城巡火、海岸烽燈，會將王庭映成一座不肯入眠的金紅之城。

可今夜不一樣。

她看見窗紙上浮著一層陌生的影。

不是樹影。

不是雲影。

更不是巡夜武士經過時投下的刀影。

那影子極細，極長，一道接一道，像遠方有無數鳥居立在水中，又像一座被海霧吞沒的黑色神社，正在無聲地靠近照日王庭。

卑彌呼披衣起身。

殿外侍女聽見聲響，連忙跪伏。

「王上？」

卑彌呼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神宮方向。

夜色深處，照日神宮正殿本該是金光最盛之處。歷代日御王族承日登位，皆要立於那面鏡前，受日輪映身。那裡供奉著照日鏡，亦供奉著照日王庭延續至今的正統。

可此刻，那座正殿的金光正在一寸一寸黯下去。

像有人以看不見的手，慢慢遮住了太陽。

卑彌呼低聲道：「備衣。」

侍女一怔。

「王上，現在是子夜。」

「我知道。」

卑彌呼看著遠處。

「照日鏡醒了。」

侍女臉色驟白。

照日鏡不是人。

它不該醒。

它只在承日之儀、國祭大典、王命立誓時被請出正光。平日裡，它沉於神宮深處，受三重結界、七盞長明燈與神官日夜看守。

照日鏡若在夜裡有異，便不是吉兆。

更何況，照日鏡從不映夜。

卑彌呼到達照日神宮時，神官已經跪滿正殿外。

沒有人敢抬頭。

白衣神官們伏在長階兩側，額頭抵著冰冷石面。燈火在他們肩上顫動，將一張張蒼白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殿門大開。

照日鏡立於正殿盡頭。

那是一面巨大的古鏡，鏡背刻著日輪、櫻枝與雲紋。它曾在卑彌呼承日之日浮現明淨日輪，讓百官伏拜，讓神宮宣告日御王族正統未絕。

那一日，鏡中有日。

而今夜，鏡中沒有日。

鏡面裡浮著一輪月。

朱紅色的月。

那月色並不明亮，反而像浸過血的酒，沉沉懸在鏡中深處。月下有霧。霧裡有海。海上立著一排又一排黑色鳥居，從水面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卑彌呼站在殿門前，沒有立刻進去。

她看著鏡中那片不屬於照日王庭的夜。

一名老神官顫聲道：「王上，請止步。」

卑彌呼側首看他。

老神官伏得更低。

「鏡中有穢。王上承日之身，不宜近前。」

卑彌呼問：「若照日鏡也會照出穢，那是鏡染了穢，還是我們一直沒有看見？」

殿前死寂。

無人敢答。

卑彌呼提步入殿。

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鏡中朱月便更清晰一分。黑鳥居下的海水微微起伏，水中漂著櫻花。

不是白櫻。

是黑邊朱心的夜櫻。

花瓣浮在水上，像燒過的信紙，又像某種被刪去姓名的族譜殘頁。

卑彌呼停在照日鏡前。

鏡中沒有映出她的臉。

這才是最不尋常之處。

照日鏡曾照過歷代王女、先王遺命、神官冠冕與王庭百官。只要有人立於鏡前，鏡中便必有其影。

可今夜，卑彌呼站在鏡前，鏡中卻空無一人。

它只照著那片陌生的夜。

忽然，鏡中海霧裂開。

黑鳥居盡頭，出現了一座御所。

它不像照日王庭。

沒有金瓦。

沒有日輪紋。

沒有白石長階與紅金神幡。

那座御所半立於山崖，半沉於霧海。漆黑木柱如同被歲月燻過的骨，朱紅月光落在屋脊上，映得整座宮闕像一朵盛開在夜裡的傷口。

御所之前，有人舉杯。

人很多。

不是妖。

不是鬼。

也不是傳說裡青面獠牙的怪物。

他們穿著黑、白、深紅相間的禮衣，衣上繡著夜櫻、朱月與細長鳥居紋。男子束髮，女子覆紗，老人垂首，少年佩刀。他們有人的眉眼，人的呼吸，人的沉默。

可他們看向照日鏡時，眼裡沒有臣民見王的敬畏。

只有一種極深、極冷、沉積了許多代人的恨。

卑彌呼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聽見一聲笑。

那笑聲隔著鏡面，隔著海霧，隔著不知多少年被封禁的歷史，輕輕落在正殿裡。

殿中所有燈火同時低了一寸。

老神官猛然抬頭，臉色慘白。

「不可能……」

卑彌呼沒有回頭。

「你知道這是什麼。」

老神官嘴唇顫抖，卻不敢說。

鏡中朱月之下，有一名女子坐在御所高處。

她穿著黑綠色華服，衣緣垂落細密黑紗。她的臉極美，卻不是照日王庭推崇的端正明淨，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艷麗。她一手支頰，一手持杯，眼尾有紫色淡影，唇色深紅。

她不像神像。

更不像妖魔。

她像一位王。

一位從未被照日王庭承認，卻早已習慣坐在高處俯視眾人的王。

她抬起眼。

隔著照日鏡，與卑彌呼對望。

那一瞬間，卑彌呼聽見了很多聲音。

海潮聲。

杯盞聲。

祭歌聲。

女子低笑聲。

孩子哭聲。

刀出鞘聲。

還有無數人在黑暗裡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名字。

不是求救。

不是朝拜。

更像被泥土、血、火與神宮祓詞壓了太久，終於從鏡底浮出的禁語。

酒吞。

卑彌呼眸中櫻色虹光微微一震。

鏡中朱月忽然擴大。

黑鳥居一路向她逼近，像要從鏡中穿出。正殿地面浮現出濕冷水光，水面倒映著不存在的夜櫻。幾名年輕神官驚叫後退，卻被老神官厲聲喝止。

「封鏡！」

「不能讓王上再看！」

「那不是王庭之物！」

七名神官同時起身，結印誦咒。

「照日之下，穢影退散——」

咒聲剛起，鏡中那名女子便輕輕轉動酒杯。

杯中朱紅酒液晃了一下。

下一刻，七名神官喉頭同時一哽，竟再也發不出聲音。

不是被殺。

也不是受傷。

而是他們誦出的祓詞，被某種更古老的祭音壓了回去。

殿外風聲驟起。

長明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黑暗從殿角漫上來。

卑彌呼卻沒有退。

她看著鏡中女子，問：「妳是誰？」

鏡中女子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淡，卻讓整座照日神宮的金光都顯得像某種脆弱的謊言。

「照日王庭的新王。」

她的聲音終於穿過鏡面。

清冷、低柔，帶著酒意，也帶著久居高位者不需揚聲的威壓。

「妳終於看見本宮了。」

卑彌呼道：「妳知道我是誰。」

「當然。」

女子放下酒杯。

「承日之王，日御卑彌呼。照日神宮承認妳，八煌刃奉妳，諸島如今稱妳為東御神州共主。」

她微微偏首。

「可本宮很好奇。」

「妳的神州裡，可有我們的位置？」

殿中寒意更深。

卑彌呼問：「你們是誰？」

這一次，回答她的不是鏡中女子。

而是身後有人踏入正殿。

腳步很輕，卻準確落在所有神官都不敢動的那條中線上。

卑彌呼沒有回頭，已經知道來的是誰。

月刃。

風魔跪在殿門陰影裡，天狗面具低垂，聲音隔著面具傳來，比夜色更沉。

「王上，這個名字，不在神宮正史。」

卑彌呼道：「那就說野史。」

風魔沉默片刻。

「野史也沒有。」

「密卷呢？」

風魔抬頭，看向照日鏡。

鏡中朱月映在他的天狗面具上，像一隻被血月照亮的眼。

「密卷裡只有一行。」

卑彌呼道：「念。」

風魔沒有立刻念。

殿內老神官忽然厲聲道：「月刃！不可！」

風魔未動。

卑彌呼轉身，看向老神官。

「不可？」

老神官渾身顫抖。

「王上，此乃舊禁。先王在時，亦未曾開此卷。」

「先王未開，不代表我不能開。」

「那是被神宮除名之物！」

卑彌呼看了他很久。

「被神宮除名，便不存在嗎？」

老神官臉色灰敗。

風魔終於開口。

「密卷記載，東御神州初立之前，日輪未定，諸島未一。海東曾有一支夜行之民，奉朱月、立黑鳥居、行月祭，不受照日鏡映身。」

他頓了頓。

「王庭正史稱其為不淨。」

「民間傳說稱其為鬼裔。」

「神宮祓卷稱其為逆日之血。」

鏡中女子笑意更深。

風魔的聲音低下去。

「而他們自己的舊名，已被抹去。」

「只剩後來王庭加給他們的畏名。」

卑彌呼問：「什麼名字？」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不是照日神宮的鐘。

那鐘聲更遠，更冷，像從海霧彼端的黑鳥居下傳來。

風魔垂首。

「酒吞。」

正殿內，所有神官同時伏地。

鏡中，那座黑色御所之上，無數人舉杯。

朱月照落。

夜櫻無聲。

那名女子終於站起身。

她身後的黑鳥居一重接一重亮起暗紅紋路，像一座沉埋千年的王朝重新睜開眼睛。

「錯了。」

女子淡淡道。

「不是酒吞。」

她望著卑彌呼。

「是酒吞王朝。」

那四個字落下時，照日鏡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裂響。

鏡面沒有碎。

卻有一道朱紅月影，自鏡底浮上，與原本該屬於照日的金紋重疊在一起。

日與月，一明一暗。

照日鏡中，第一次出現了不屬於照日王庭的王權。

卑彌呼站在鏡前，忽然明白，這不是災異。

至少，不只是災異。

這是一場遲來的問王。

第一部裡，她曾讓八煌刃歸於王命，讓諸島看見她不是空坐王座的少女。

可如今，鏡中的夜告訴她——

王庭之外，還有一群人，從未被准許站在她的天下裡。

他們沒有戶籍。

沒有神宮承認。

沒有照日鏡映身。

沒有正史留下姓名。

他們被稱作鬼裔、夜民、不淨之血，被王庭以祓除之名驅逐，被神宮以正統之名抹去。

可他們沒有消失。

他們在夜裡活了下來。

並且立了一座王朝。

卑彌呼看著鏡中女子。

「妳的名字。」

女子笑了。

「殺生院常夜。」

朱月之下，她向前一步。

不是行禮。

更不是跪拜。

她只是隔著鏡面，向照日王庭的新王舉杯。

「月下之民的王。」

「照日王，今夜開始，妳不能再假裝我們不存在。」

話音落下，鏡中朱月驟然熄滅。

黑鳥居、夜櫻、御所、酒杯、那名名為殺生院常夜的女王，一併沉入鏡底。

照日神宮的長明燈重新亮起。

金光回到鏡面。

一切彷彿從未發生。

可卑彌呼仍站在原地。

她看見照日鏡的鏡面深處，殘留著一點極淡的紅。

像酒。

也像血。

老神官跪在她身後，聲音發啞。

「王上，今夜之事，臣請封禁。鏡中所現，必為穢影惑王。明日大祭之後，神宮可昭告諸島，言照日鏡夜現微光，乃王德感天，非異兆。」

卑彌呼沒有回頭。

她只是問：「封禁之後呢？」

老神官怔住。

「什麼？」

卑彌呼道：「封禁之後，那些人便不存在了嗎？」

殿內無人敢答。

照日鏡靜靜立在她面前。

那面曾經承認她為王的鏡，如今沉默得像一口古井。

卑彌呼伸手，輕輕碰上鏡面。

指尖冰冷。

她低聲道：

「傳月刃，查所有密卷。」

「傳禊刃，重驗神宮祓卷。」

「傳守刃，明日起宮城戒備加倍，但不得擅殺任何來歷不明之民。」

老神官急道：「王上！」

卑彌呼轉身。

她眼中櫻色虹光安靜，卻比殿中金燈更亮。

「若那是妖，我會討。」

「若那是敵，我會戰。」

「但若那是人——」

她看向滿殿神官。

「照日王庭就欠他們一個名字。」

那一夜，神宮沒有再敲鐘。

王庭也沒有驚醒。

諸島仍在海霧之中沉睡，以為新王已經君臨，天下從此歸於照日。

可照日鏡深處，朱月的殘影並未散去。

它只是沉入更深的地方。

像一個被封禁太久的王朝，終於從黑夜裡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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