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二：永夜帝國》 - 第五章〈封陣之議〉

黑風抵達第三線時，雷旗已經升起。

夜見浦外海三十里，民船盡退。

東海道三港軍船橫在中線，船頭掛白燈，燈下不見刀光，只見弓弦、槳影與一排排沉默的武士。

再往外，海霧如牆。

牆前插著黑金雷旗。

雷刃鳴神斬十郎立在旗前，戰甲上凝著夜霧，腰間驚雷刀未出鞘，刀柄卻像隨時會自己震開。

他身後三百驚雷武士列陣。

沒有鼓聲。

沒有喊殺。

只有潮聲一層一層推上岸。

黑風便從潮聲裡來。

它不是尋常海風。

尋常海風帶鹽，帶濕，帶魚腥與船木味。那道黑風卻很乾，像從一座久不見日的屋宇深處吹出來，擦過海面時，霧氣沒有散，反而向兩側讓開了一線。

照日軍船上，有人先看見了。

「霧動！」

傳令聲立刻沿船陣遞開。

弓手搭箭。

海司舉燈。

中線軍船的白燈一盞接一盞晃起，像海面忽然睜開一排眼。

雷刃抬手。

所有弓弦停住。

黑風沒有撞入陣中。

它只沿著第三線外緣走了一圈。

像一名看不見的斥候，在打量照日王庭昨夜剛布下的邊界。它掠過第一艘軍船，船上雷紋旗角無聲裂開；掠過第二艘，船頭白燈瞬間熄滅；掠過第三艘時，傳令兵腰間的哨繩斷成兩截。

沒有一人受傷。

可整條軍線都知道，有人來過。

雷刃看著那道黑風，眼底雷意一閃。

「不是妖風。」

副將怔了一下。

「大人？」

雷刃道：「妖邪亂吹，這風有眼。」

副將握緊刀柄。

「追嗎？」

雷刃冷笑。

「追風？」

副將不語。

雷刃抬手，指向黑風退去的方向。

「傳令，外線不動。弓手換冷箭，射霧不射人。若有實影越線，先報。」

副將低聲道：「王上不准先斬。」

「我知道。」

雷刃的聲音很冷。

「但她沒說不准讓對方知道，照日的雷不是睡著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驚雷刀仍在鞘中。

可刀鞘周圍的霧氣忽然向外一震。

一道細細雷聲沿著海面滾出去，不高，卻極遠。它沒有劈向黑風，也沒有震碎海霧，只在第三線前方落下一道肉眼難見的電痕。

黑風停了一瞬。

霧中，有人像是笑了。

很輕。

輕到只有雷刃聽見。

下一息，黑風退回霧裡。

它沒有再切旗，也沒有再斷令。

只是留下一片白綠色的細羽。

那片羽落在雷痕之前，被海水一沾，羽面浮出一道黑鳥居紋。

副將臉色一變。

「大人，這是挑釁。」

雷刃看著那片羽。

「不。」

他道：「這是量線。」

副將不解。

雷刃抬眼，看向霧深處。

「他在看我會不會越過王命。」

遠霧之後，風將崇德坊站在黑鳥居影下。

白綠惡鬼面具沒有表情，黑風袋垂在身側，袋口只開了一線。

永夜斥候伏在他身後，低聲道：「照日雷沒有追。」

崇德坊道：「他聽王命。」

「可他回雷了。」

「所以他不是鎖。」

斥候不懂。

崇德坊也沒有解釋。

他看著霧外那道極細雷痕。

那雷不越線。

卻很清楚地告訴他：再往前一步，便是刀。

崇德坊低聲道：

「有意思。」

遠處霧更深的地方，又有一聲朱雷鼓響起。

比昨日更沉。

斥候肩膀微顫。

「大嶽丸大人在催。」

崇德坊淡淡道：「雷將喜歡敲門。」

「那大人回去嗎？」

「不急。」

崇德坊看向霧外。

「照日王不補牢，不先斬，又讓雷守門。」

他像在自語。

「這樣的王，陛下會想親眼看。」

黑風袋口慢慢合上。

霧重新遮住他的身影。

第三線之外，再無風聲。

同一時刻，照日王庭開朝。

這不是承日大典後的常朝。

常朝有樂，有香，有整齊到近乎僵硬的禮步。今日沒有。

今日的朝議殿，連香都換了。

平日用日輪清香，淡而明亮；今日用的是沉水與白檀，氣味壓得低，像怕有人一開口，聲音就會把整座殿震裂。

卑彌呼坐在王座上。

王冠不重。

可今日戴在頭上，卻比承日那日更沉。

她面前放著四樣東西。

《日輪折海》。

照日鏡巡檢抄本。

夜見浦急報。

那枚黑傘木牌。

殿左，神宮諸神官列席。

大祓正仍在首位，臉色灰白，眼下青黑，像一夜之間把所有能說出口的理由都想過了。

殿右，王庭舊臣與諸司大夫列坐。

再往外，是宗親院席位。

日御宗一郎坐在宗親首席之後半步。

他不是今日朝議名義上的主角，卻很難讓人忽略。

他穿著深色宗親禮服，袖口以細金線繡著日御長房紋。年歲不輕，眉目卻仍清晰端正，神情溫和，坐姿守禮。從他進殿到此刻，沒有多看卑彌呼一眼，也沒有與神宮低聲交談。

他只是坐著。

像一支尚未出鞘的禮刀。

源真綱立在王座右側。

玉藻澪立在鏡案旁。

戒刃玄巖終於到了。

他穿灰白僧兵衣，外披深色肩甲，手持戒刀，面容平靜。入殿後，他只向卑彌呼行禮，便站在階下，沒有坐入神宮席，也沒有靠近武士席。

他像一道界線。

一邊是祓。

一邊是殺。

他站在中間，看誰先越過。

雷刃不在殿中。

他在夜見浦第三線。

風魔也不在。

他仍在查第三鏡塔舊圖與被人截走的荒卷殘頁。

朝議開始前，殿中已經吵過一輪。

神宮要補陣。

軍府要開戰。

舊臣要先封消息。

海司要先撤邊民。

宗親院要問王庭是否已承認日牢之名。

每一句都像有理。

也每一句都像要把另一句推下去。

卑彌呼聽了很久，直到殿中聲音漸高，她才開口。

「今日只議三案。」

殿中瞬間靜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比所有爭執更清楚。

「第一，補陣。」

大祓正立刻抬頭。

「第二，開戰。」

軍府席上幾名武臣互看一眼。

「第三，查明真相，暫守邊界。」

舊臣席中，有人皺眉。

卑彌呼看向殿中。

「一案一案說。」

大祓正俯首。

「臣請先議補陣。」

卑彌呼道：「准。」

大祓正站起身。

他的背比昨夜更彎，可聲音仍穩。這是神宮老人多年在祭壇與王前說話練出的本事。即使心中已亂，禮法仍能替他把每個字放回該在的位置。

「王上，照日鏡乃承日正統之器。如今鏡背有黑痕，第三日紋受損，日牢光路偏移，夜見浦外海黑鳥居現世。臣以為，當先補第三日紋，重啟十二鏡塔與四十九日輪鳥居，使鏡路歸位。」

他停了一下。

「鏡路歸位後，再查舊卷不遲。」

玉藻澪淡淡道：「補回去後，還看得見嗎？」

大祓正看向她。

「禊刃大人此言何意？」

玉藻澪道：「若補陣後，朱月不再入鏡，黑鳥居不再現海。王庭要如何查日牢另一側的人？」

大祓正道：「先安王庭，再查舊案。」

「看不見的人，最好查。」

玉藻澪這句話不重。

卻讓神宮席位上好幾名神官變了臉。

大祓正沉聲道：「禊刃大人，神宮並非欲掩舊事。只是八岐黑痕牽涉鏡脈，若不先修，恐有大患。」

玉藻澪沒有否認。

「八岐黑痕確有大患。」

大祓正剛要接話，她又道：

「但朱月不是八岐。」

殿中再靜。

這句話昨日已列王案。

今日當著神宮、舊臣、宗親再說一次，分量又不同。

玉藻澪繼續道：

「王上掌心黑痕與照日鏡背黑痕同源，皆為八岐殘力。朱月殘影與黑痕不同源。永夜國是否有敵意，尚未判定。但目前所驗，不屬八岐災脈。」

軍府一名老將皺眉。

「禊刃大人只驗氣息，未驗軍意。」

玉藻澪看他。

「所以我不說他們無敵意。」

她指向《日輪折海》。

「我只說，不能把八岐、朱月、永夜國混成一個穢字。」

戒刃玄巖第一次開口。

「混成一字，殺起來方便。」

殿中不少人看向他。

玄巖神情平靜。

「但方便，不等於無罪。」

大祓正臉色難看。

「戒刃大人，神宮請補陣，不是請殺。」

玄巖道：「若補陣等於讓日牢另一側重歸不可見，那與殺有何差別，要先查。」

大祓正道：「荒卷殘缺，日牢一名未必可信。」

這時，宗親席上有人低聲道：「正是，日牢二字豈可輕入王議？」

說話者不是日御宗一郎。

可所有人的目光，還是下意識往他那邊飄了一下。

宗一郎像沒有察覺。

他仍端坐，手指搭在袖口，眼神垂著。

卑彌呼道：「補陣之案，先列。」

大祓正一怔。

卑彌呼看他。

「我沒有准。」

「我說先列。」

大祓正只得俯首。

「是。」

卑彌呼看向軍府席。

「開戰。」

武臣中起身的是右軍大夫藤宮盛景。

他年過五十，鬚髮微白，甲不離身，是先王時便在王庭軍府任職的老臣。此人不屬雷刃麾下，也非荒神一系，在軍府中向來以穩重聞名。

穩重的人站起來請戰，殿中便多了一分寒意。

藤宮盛景道：「王上，臣不敢妄言永夜國必為敵，但夜見浦已有分祓使與海司失蹤，黑鳥居現世，霧中有鼓，今日第三線又有黑風試陣。無論鏡外之民是人是國，對方已有軍事行動。」

他抬手，讓侍從呈上軍報。

「雷刃大人回報，黑風未殺一人，只斷旗、熄燈、斷哨繩。」

殿中有人鬆了口氣。

藤宮盛景卻道：「正因不殺，才可怕。」

卑彌呼看著他。

藤宮盛景道：「亂軍者，不必殺人。斷旗，軍令不清；熄燈，海線生疑；斷哨繩，傳令不暢。對方若真想破陣，昨夜只是量線。」

殿中靜了下來。

這是雷刃沒有親至，卻傳回來的判斷。

也是軍府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們不在乎妖不妖。

他們只看對方有沒有軍法，有沒有試探，有沒有下一步。

藤宮盛景繼續道：「臣請准雷刃擴第三線為戰線，授臨機先斬後報之權。另請神風營東海道外線前移十里，避免夜見浦成孤線。」

殿中又起騷動。

卑彌呼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源真綱。

源真綱道：「若第三線擴成戰線，等同對鏡外之國示敵。」

藤宮盛景道：「源大人，對方已試我軍線。」

源真綱道：「試線不等於宣戰。」

藤宮盛景道：「等它宣戰，便不是試線，是破線。」

這一句讓不少武臣點頭。

戒刃玄巖忽然道：「若先斬錯人，算誰的罪？」

藤宮盛景道：「戰場有誤，難免。」

玄巖道：「難免之罪，也要有人擔。」

藤宮盛景看向他。

「戒刃大人，若因遲疑而死百姓，此罪又算誰的？」

玄巖道：「所以我站在這裡。」

藤宮盛景皺眉。

玄巖道：「我不替任何一邊洗乾淨。先斬是罪，遲斬也是罪。王上若下令，我會記殺，也會記不殺。」

殿中再一次無聲。

卑彌呼看著玄巖。

玄巖沒有看她，只垂著眼，像在等她自己聽見這句話裡的重量。

王命可以殺人。

王命也可以因不殺而害人死。

沒有乾淨的路。

只有誰承擔。

卑彌呼看向藤宮盛景。

「開戰之案，先列。」

藤宮盛景一怔。

他顯然也聽懂了。

王上仍然沒有准。

但也沒有把他的請戰打成莽撞。

他退下。

「臣遵旨。」

卑彌呼看向舊臣席。

「第三案。」

舊臣席中，左中大夫白石清長起身。

他是王庭舊制派，掌文書與諸司往來，說話向來慢而穩。

「王上，臣以為，補陣過急，開戰亦險。查明真相，暫守邊界，可行。」

卑彌呼看他。

白石清長繼續道：「但查明真相，須有界限。」

「何界限？」

「第一，日牢二字不可對外。」

卑彌呼沒有說話。

白石清長道：「一旦王庭正式稱日牢，便等於承認照日王庭曾以神名囚禁一國。此事若未查實，先壞正統。若查實，更壞正統。」

殿中宗親席終於有了動靜。

有人低低道：「正是。」

白石清長道：「第二，舊卷可查，但不可出神宮。由神宮、王庭各派三人共閱，閱後封存。」

玉藻澪眼神微冷。

白石清長道：「第三，夜見浦之事可查，但不得牽動承日正史。先以邊海異事處理，待有定論，再議是否上王案。」

卑彌呼問：「你這叫查明真相？」

白石清長垂首。

「臣以為，真相若來得太猛，王庭受不住。」

這句話比神宮的遮掩誠實。

所以殿中反而安靜了。

卑彌呼看著他。

「你怕王庭受不住。」

「是。」

「怕神宮權威動搖？」

「是。」

「怕諸島豪族猜疑？」

「是。」

「怕百姓恐慌？」

「是。」

「怕宗親問王？」

白石清長停了一下。

「亦是。」

卑彌呼輕輕點頭。

「至少你說了實話。」

白石清長俯首。

「臣不敢欺王。」

卑彌呼道：「可你要我欺天下。」

白石清長身形一僵。

「臣不敢。」

「你敢。」

卑彌呼的聲音很平。

「你要我先把日牢改作邊海異事，把舊卷留在神宮，把夜見浦只作異變，把永夜國是否為國延後再議。」

「你不是不查。」

「你是要查到不會傷人。」

白石清長沉默。

卑彌呼道：「可有些真相，本來就會傷人。」

她看向殿中。

「傷神宮。」

「傷王庭。」

「傷宗親。」

「也傷我。」

這一句落下，宗親席上終於有人抬起頭。

日御宗一郎也在此時緩緩起身。

他的動作不快。

也沒有半點逼人的氣勢。

可他一起身，宗親席便安靜了。

他向王座行禮。

禮數完整，角度恰到好處。

「臣日御宗一郎，請問王上。」

卑彌呼看著他。

「族伯請說。」

宗一郎微微垂眼。

「臣不敢以族伯之身壓王庭，只以宗親之職問王。」

這句話說得溫和。

卻讓殿裡許多人心口一緊。

宗一郎繼續道：

「王上今日若許王庭文書稱日牢，是否等同承認照日王庭昔年曾以承日之名，囚一國於鏡外？」

大祓正閉了閉眼。

白石清長低頭。

軍府諸臣也不說話了。

這句話，終於被人放到了王座之前。

卑彌呼沒有避開。

「若查明如此，便是。」

殿中瞬間有幾人倒吸一口氣。

宗一郎抬眼。

他的眼神仍然溫和。

「若是，王上又打算如何向諸島宗親、神宮與百姓交代？」

卑彌呼道：「查明之後交代。」

宗一郎道：「臣怕的是，王上查明之前，已先承認。」

「我承認的是疑點。」

「日牢二字，不只是疑點。」

宗一郎看向鏡案上的舊冊。

「牢之一字，帶罪。」

「王上若令王庭文書稱日牢，便是讓罪先落在照日王庭身上。」

卑彌呼道：「若不用此名，罪便不在？」

宗一郎微微一頓。

「王上，臣不是為神宮遮罪。」

「我知道。」

「臣也不是要王上補陣。」

「我也知道。」

宗一郎沉默一息，才道：

「臣只是問王上，若此事真為舊罪，王上可有準備承受它？」

殿中很安靜。

這句話與神宮不同。

神宮要她別看。

舊臣要她慢看。

軍府要她先備刀。

宗一郎問的是：

妳看見之後，承受得住嗎？

卑彌呼看著宗一郎。

這位長房宗親，眉眼裡沒有譏笑，也沒有急切。他不是跳出來反王的人，更不是想趁亂奪權的小人。

他在等一個答案。

也在替宗親院等一個答案。

若照日王庭曾以神名囚國，那不是神宮一家的事。

王族也在其中。

歷代王也在其中。

日御血統照過的每一道日光，都可能沾著不曾被寫下的影。

卑彌呼道：「沒有。」

殿中一震。

宗一郎也微微抬眼。

卑彌呼道：「我沒有準備好。」

她沒有讓聲音變大。

「昨夜以前，我不知道日牢。」

「今日以前，我不知道照日鏡背的黑痕與我掌心同源。」

「我也不知道神宮地下鏡脈還有更古老的封印。」

她看著殿中所有人。

「所以我不會說，我已準備好承受全部舊罪。」

大祓正像終於抓到一線機會。

「既如此，王上更該——」

「但我不會因此不查。」

卑彌呼打斷他。

大祓正的聲音止住。

卑彌呼看向宗一郎。

「宗一郎卿問我是否承受得住。」

「我現在能答的，只有一件事。」

「若那真是王庭舊罪，我不會把它再推回鏡外。」

宗一郎看著她。

他的神色第一次有了極淡的變化。

不是服。

也不是驚。

而像是把卑彌呼重新看了一遍。

「王上可知，這句話會讓宗親院不安？」

「知道。」

「會讓神宮不安。」

「知道。」

「會讓軍府疑王庭遲疑。」

「知道。」

「會讓諸島豪族覺得，新王正在動搖照日正統。」

「也知道。」

宗一郎道：「那王上仍要查？」

卑彌呼道：「查。」

宗一郎沉默片刻，緩緩俯首。

「臣明白了。」

他沒有說服。

也沒有說遵旨。

只是明白了。

卑彌呼看著他坐回宗親席。

她知道，宗一郎沒有退。

這只是開始。

從今日起，他會看她每一道王命，看她是否真能承擔自己說出的舊罪。

但至少今日，他沒有把她推回神宮想要的沉默裡。

這就夠了。

殿外忽然有急步聲傳來。

一名月影忍者跪在殿門外。

「王上，月刃有報。」

卑彌呼道：「呈上。」

忍者呈上一卷濕冷的薄紙。

源真綱接過，看了一眼，神色微變。

卑彌呼道：「念。」

源真綱沉聲道：

「第三鏡塔舊圖缺失，修繕冊被人先一步取走。」

殿中一片低聲騷動。

源真綱繼續念：

「月刃追至西側祓庫，見焚灰未冷。灰中殘留四字。」

卑彌呼問：「哪四字？」

源真綱抬眼。

「天滿卿印。」

殿中多數人並不明白這四字的重量。

可玉藻澪看向卑彌呼。

玄巖也微微皺眉。

卑彌呼記得。

《日輪折海》殘頁上，酒吞王庭舊官制殘名之中，有天滿卿。

朱墨批注那句「國亡可忍，名亡不可忍」，也疑似出自此人一系。

神宮有人在燒與第三鏡塔相關的舊圖。

灰裡卻留下了天滿卿印。

這說明什麼？

是神宮燒了卷，想嫁給永夜？

還是永夜的人，早已能把字放進神宮火灰裡？

殿中一時沒有人敢先說。

卑彌呼拿過薄紙。

紙上只有那四字拓痕。

天滿卿印。

四字端正，朱色極淡。

淡得像它不是剛被蓋上去，而是從很久以前的灰裡醒來。

白石清長低聲道：「王上，此印來得蹊蹺。或是鏡外之人欲亂王庭。」

藤宮盛景道：「也可能是對方已滲入神宮。」

大祓正立刻道：「絕無可能！」

玉藻澪看他。

「昨日大祓正也說，荒卷庫絕無可能有人入內。」

大祓正臉色一僵。

宗一郎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那道印，眼中多了一分深意。

卑彌呼看向殿中。

「三案已議。」

眾人抬頭。

「補陣，暫不准。」

大祓正臉色慘白。

「王上！」

「開戰，不准。」

軍府席上幾名武臣皺眉。

卑彌呼道：「但布防不撤。」

藤宮盛景俯首。

「臣遵旨。」

卑彌呼看向白石清長。

「查明真相，准。」

白石清長剛要鬆一口氣，卻聽卑彌呼繼續道：

「但不照你說的查。」

白石清長低頭。

卑彌呼道：「第一，王庭文書可稱日牢，但標作待驗舊名。不得對外妄傳，不得私改為邊海異事。」

「第二，荒卷、祓卷、除籍名冊，由王庭、神宮、月刃、禊刃共查。原卷不得再離王案。若有缺卷、焚卷、改卷，查人。」

「第三，夜見浦由雷刃守線、禊刃驗痕、戒刃監祓。神宮不得私補，軍府不得先戰，海司不得入霧。」

「第四，宗親院可派一名旁聽舊卷審視。」

此言一出，宗親席輕輕一動。

卑彌呼看向宗一郎。

「但只能旁聽，不得攜卷，不得私拓，不得以宗親之名阻查。」

宗一郎起身行禮。

「臣代宗親院領命。」

卑彌呼道：「第五。」

殿中所有人都聽出來，這才是她真正要落下的令。

她拿起那張拓有天滿卿印的薄紙。

「自今日起，凡鏡外來文、來印、來物，不得私毀。」

「神宮不得先祓。」

「軍府不得先斬。」

「王庭不得先藏。」

她停了一息。

「先呈王案。」

大祓正失聲道：「王上，此舉等同承認鏡外之物可入王庭！」

卑彌呼看著他。

「它已經入了。」

殿中再次無聲。

黑傘入了。

木牌入了。

朱墨入了。

黑風到過第三線。

鼓聲到過照日神宮。

日牢二字也已經在王庭正殿裡落下。

承不承認，它都來了。

卑彌呼把薄紙放到王案上。

「與其讓它從暗處來，不如讓它從正門來。」

她道：「若鏡外之國有話要說，王庭聽。」

藤宮盛景皺眉。

「若它說的是戰書呢？」

卑彌呼看向他。

「那王庭便以戰書回。」

大祓正問：「若是妖言惑眾？」

玉藻澪淡淡道：「先讓我驗。」

宗一郎輕聲道：「若是問罪之書呢？」

殿中靜下去。

這一次，卑彌呼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宗一郎。

也看著那卷《日輪折海》。

過了片刻，她道：

「那我讀完。」

「再答。」

宗一郎垂眼。

「臣明白。」

朝議到此，本該結束。

可殿外忽然又有急報。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王庭武士，也不是海司。

而是一隻黑羽鳥。

它從殿外高窗掠入，落在殿前白石上。

羽色如夜，眼瞳卻泛著淡淡朱光。

源真綱瞬間上前，刀出半寸。

雷刃不在，殿中武臣也同時按刀。

那黑羽鳥沒有逃。

它只是低頭，將腳上繫著的小筒啄下來。

小筒落地。

滾了兩圈。

停在王案之前。

玉藻澪抬手，銀鈴一響。

小筒外沒有妖氣。

沒有鬼氣。

也沒有八岐災脈。

只有一點淡淡墨香。

與朱月下霧冷。

卑彌呼看向源真綱。

源真綱撿起小筒，驗過無毒，才交給她。

筒中只有一張極薄的黑紙。

紙上沒有長文。

只有一行字。

字跡端正，筆勢冷而穩。

與《日輪折海》殘頁上那句「國亡可忍，名亡不可忍」如出一脈。

卑彌呼展開黑紙。

殿中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看完後，眼神微沉。

源真綱低聲道：「王上？」

卑彌呼沒有將紙藏起來。

她把黑紙放在王案最前。

讓殿中所有人都看見。

黑紙上寫著：

「永夜國王，將致書照日王。」

「明日朱月升時，國書至。」

殿中一片死寂。

永夜國王。

國書。

這兩個詞，比黑鳥居更直接。

比鼓聲更重。

比黑風更像一柄刀，安靜放在王庭案上。

大祓正幾乎站不穩。

「王上，此不可收！」

藤宮盛景道：「國書一收，便是承其為國。」

白石清長臉色慘白。

「至少不可稱國書。」

宗親席上低聲四起。

日御宗一郎卻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卑彌呼。

像在等她如何接住這封還未到來的信。

卑彌呼看著那行字。

明日朱月升時。

國書至。

常夜還沒有親自現身。

可她的王格，已經先一步到了照日王庭。

她不是求見。

不是請赦。

不是告饒。

她派人告知：

她將致書。

以王對王。

卑彌呼忽然明白，今日這場朝議只是一道門檻。

真正的門，在明夜。

她抬眼，看向滿殿神官、舊臣、宗親、武將。

每一個人都在等她說一句拒絕。

或至少說一句暫緩。

卑彌呼卻道：

「明日朱月升時，開正殿。」

大祓正急道：「王上！」

「神宮列席。」

「王庭列席。」

「軍府列席。」

「宗親院列席。」

她看向那張黑紙。

「既然是國書，就讓所有人看見。」

藤宮盛景沉聲道：「王上，若國書之後是兵呢？」

卑彌呼道：「雷刃在第三線。」

大祓正道：「若國書本身便是妖術呢？」

卑彌呼道：「禊刃在殿中。」

白石清長道：「若它動搖王庭正統呢？」

卑彌呼看向他。

「那就讓王庭知道，自己的正統承不承得住一封書。」

殿中再無人說話。

日御宗一郎終於起身。

他再次向卑彌呼行禮。

「王上。」

卑彌呼看他。

宗一郎道：「臣明日列席。」

他的語氣仍是溫和的。

「宗親院，也會看。」

卑彌呼點頭。

「那就看。」

宗一郎退下。

朝議散去時，日光已經越過宮牆。

可照日王庭的正殿裡，所有人都覺得那光沒有照亮什麼。

反而讓王案上的黑紙更黑。

殿外，海霧尚未散。

第三線雷旗仍在。

黑鳥居仍立在夜見浦外海。

而朱月尚未升起。

卑彌呼獨自站在王案前，低頭看著那封短訊。

源真綱立在她身後。

「王上，明日恐不只是收書。」

「我知道。」

「常夜王若以國書相見，王上如何稱她？」

卑彌呼沉默片刻。

她想起昨夜鏡中那個女子。

黑綠華服。

朱月在後。

常夜御所寂靜如海。

那女子問她：

妳的神州裡，可有我們的位置？

卑彌呼把黑紙重新收好。

「明日再決定。」

源真綱道：「若群臣逼王上當場拒稱？」

卑彌呼看向殿外。

「那就讓他們先聽完。」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退意。

「王不能怕一封書。」

源真綱沒有再問。

遠處，海霧深處。

崇德坊接回黑羽鳥。

鳥落在他的手背，朱色眼瞳慢慢暗下。

永夜斥候低聲道：「照日王收了。」

崇德坊看向霧外。

「沒有燒？」

「沒有。」

「沒有祓？」

「沒有。」

「沒有讓軍府射鳥？」

「沒有。」

崇德坊安靜片刻。

惡鬼面具下，似有極淡笑意。

「那就該輪到天滿卿了。」

霧深處傳來一道低沉雷聲。

大嶽丸似乎不耐。

崇德坊卻不回頭。

「別急。」

他望著霧外的照日王庭。

「明夜以前，刀都只是陪客。」

「真正先進門的，是字。」

海霧慢慢合上。

黑鳥居下，有人展開一卷朱月國書。

墨色如夜。

紙面無風自平。

第一行字尚未送出，便已像一座王庭，安靜地立在霧中。

永夜國王，殺生院常夜。

致照日王，日御卑彌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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