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三十三章｜一路往西

南宮晝沒有把車開回家附近。

車子從舊街轉出後，他只遠遠看了一眼北圓方向。那一帶已經不再像清晨那樣安靜，街口兩輛車撞在一起，斜斜卡住半邊道路；更遠處，一間便利店的玻璃門碎了一地，飲料、零食和被踩爛的包裝散在門口，幾道人影正在附近晃動。其中一個穿睡衣的女人低著頭，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側。

前幾天，那裡還有藥房、五金店、茶餐廳和洗衣店，也有幾個老人坐在騎樓下聊天。現在那裡有死去的鄭阿姨，有五金店裡抱著女兒的老闆娘，也可能還有更多他沒有看見的人。

南宮晝握著方向盤，沒有減速。

沈清妍坐在副駕駛座，安全帶扣得很緊，帆布袋抱在膝上，一直安靜看著窗外。從超市離開時，李大海把他們送到後倉門邊，老人原本還想說幾句保重，最後只拍了拍她的肩膀；李大川站在一旁，眼神複雜，像想勸她留下，又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替她決定。

沈清妍沒有回頭太多次，只把帆布袋抱緊，跟著南宮晝翻出窗戶，再繞回車旁。

現在車裡多了一個人，水也多了。後車廂放著幾箱瓶裝水，後座塞著罐頭、餅乾和少量日用品，算不上充足，卻至少足夠讓兩人暫時不用再為下一口水冒險。

車子沿舊街往港區中段開去。天空開始暗下來，霧港的傍晚總帶著濕氣，海風從遠處碼頭吹進城市，被高樓和狹巷切成一股一股。路燈陸續亮起，只在柏油路上拉出幾片淡黃光暈，照不到更深的街口。

沈清妍看著窗外，忽然低聲說：

「昨天這個時候，我還在想今天要不要加班。」

南宮晝沒有立刻接話，她也沒有等。

「主管一直催文件，客戶又臨時改數字，嘴上說只調幾項，最後整份表都要重做。那時候我還想，要是能不用上班就好了。」

她看著街角一間鐵閘緊閉的茶餐廳，停了幾秒。

「現在真的不用上班了。」

車內安靜了一會。

南宮晝看著前方。

「人通常不會知道，自己討厭的日常有多值錢。」

沈清妍轉頭看他，像有些意外。

「你也會這樣想？」

「偶爾。」

「我以為你不像會懷念日常的人。」

南宮晝彎了一下嘴角。

「我還是人。」

沈清妍看了他兩秒，沒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很快又低頭看向膝上的帆布袋。

「你剛才說要往西？」

「嗯。」

「不是回你家？」

「那邊不適合回去了。」

南宮晝沒有說北圓發生過什麼，沈清妍也沒有追問。她知道他不是不會說話，恰恰相反，他很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該說多少；正因如此，他不主動提的事，最好不要急著碰。

南宮晝從後照鏡看了眼北灣方向。

「那一帶已經有不少感染者。」

沈清妍沉默幾秒。

「你遇過很多？」

「算是。」

「大學裡？」

「一部分。」

南宮晝打方向盤，繞開前方一輛停在路中央的白色私家車。四扇車門全開著，後座散著幾個購物袋，一箱礦泉水翻在地上，瓶子滾得到處都是。

他沒有停。

附近太空，車底、店門和樓道都沒有足夠遮擋，任何東西衝出來，他都得先下車才能處理。

車子駛過那片散落的水瓶後，南宮晝才忽然開口：

「昨天晚上，我先在鄰居家看見第一個感染者。」

沈清妍一怔，轉頭看向他。

「那時候還不能確定是什麼。她只是看起來像生病、失控，力氣很大，也不怕痛。」

「你怎麼出來的？」

「弄暈了她。」

沈清妍聽出那個「她」不是陌生人，卻沒有問是誰。

「之後我去了大學。」

「為什麼？」

「工具、空間，還有情報。大學人多，醫療室、實驗室、宿舍和教學樓都連在一起；如果有傳染，最容易先出問題。」

沈清妍慢慢反應過來。

「所以你是去確認？」

「一部分。」

「結果呢？」

南宮晝看著前方被撞壞的巴士站，碎玻璃散在地面，在路燈下反著光。

「比我想得更快。」

他把大學裡發生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沒有提每一個細節，只說教室裡有人突然咬人，林子軒被咬後很快發燒、眼睛變紅；陳浩先失控，他用手電筒把人擊昏，之後走廊裡出現更多感染者，整個校園很快亂掉。

沈清妍一直聽得很安靜，直到他提到自己從側牆平台翻進另一間教室，遇到幾個被困學生時，才忍不住問：

「你沒有帶他們走？」

「沒有。」

回答很快，也很直接。

沈清妍停了一下。

「為什麼？」

「帶不了。他們不會聽指令，也沒有基本體力和判斷。當時感染者已經被聲音吸引過來，我留下，只會一起死。」

車內再次安靜下來。

南宮晝沒有補一句「我也沒辦法」，更沒有替自己辯解，只把當時的條件說完。

沈清妍看著他的側臉。她知道這不是一個會因內疚失去行動能力的人，卻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他說起那些人時，聲音很平，卻沒有把人命說成單純數字。

這種差別很細。

也很難形容。

「你殺的第一隻，是今天超市裡那種嗎？」

「不是。」

南宮晝看著前方。

「第一個真正殺死的，是我鄰居。」

沈清妍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次沒有再問。

南宮晝也沒有繼續往下說。鄭阿姨、白色外套、碎裂鏡子與那顆灰色晶體，都不是現在適合拿出來談的東西。

沈清妍安靜一會，主動換了話題。

「我爸在市中心醫院工作。」

南宮晝側頭看了她一眼。

「醫生？」

「不是，行政和後勤那邊。醫院出事後，我就聯繫不上他了。我媽原本還有回訊息，說已經把門鎖好，叫我不要回市中心。」

她按亮手機，螢幕上依然沒有新訊息。

「現在兩個都聯繫不上。」

南宮晝沒有說「他們會沒事」。

沈清妍似乎也沒期待那種話，只握著手機看了一會，才慢慢把螢幕按熄。

「你要找的人呢？」

「在北部另一座城市。」

「家人？」

「差不多。」

答案很短。

沈清妍聽懂了那個邊界。

不是血緣上的家人。

卻比普通朋友更重要。

她沒有再問名字。

車子繼續往西。港區中段比北圓更寬，也更空，兩側逐漸換成倉庫、舊辦公樓、小型物流公司、停車場，以及通往貨櫃場的支路。平日這裡總有貨車、工人、叉車和裝卸聲，現在卻像被提前清空，只剩幾輛停得歪斜的貨車與散落貨櫃。

遠處偶爾能看見黑煙，不像大火，更像某輛車或某間店面燒過一陣後，仍有餘火沒有熄滅。

沈清妍看向路標。

「我們現在往港區西？」

「嗯。」

「為什麼不直接北上？」

南宮晝打了方向燈，轉進較窄的支路。

「從港區中段往北，主路和高速大概率已經堵死。東港不去，往西還有西區海底隧道，可以先到九區。」

「九區？」

「不一定安全，但比直接撞北面的封鎖線好。那邊有幾個大型住宅區、舊商場、修車場和油站，明天車子需要補燃料。」

沈清妍看了眼儀表盤。油量還有，卻算不上充足。

「現在不能去？」

「快天黑了。」

南宮晝說得很直接。

油站空曠、燈光顯眼，汽油味也重，會吸引人，也可能吸引感染者。更麻煩的是，已經有人開始意識到燃料的重要性，油站很快就會變成爭奪點。現在過去未必拿不到，但只要被堵住，夜裡撤離便會麻煩很多。

他不會做這種賭。

至少在沒有必要時不會。

「先找地方休息。」

沈清妍點頭。

她其實也已經累到極限。從昨天到現在幾乎沒有真正睡過，超市裡雖然有燈、有門，也有其他活人，卻從來不算能休息的地方。門外每有聲音，她都會醒；誰說話稍微大聲一些，她也會本能看向那扇堵著感染者的門。

直到坐進車裡，身體才像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撐了太久。

但她仍不敢閉眼。

南宮晝把車開到一片人不多的小區外圍。這裡不是大型屋苑，更像港區西側一片舊住宅與低層商鋪混合的社區，樓不高，街道狹窄，沿路散著便利店、理髮店和小食店。大部分店鋪都已關門，只有一間洗衣店招牌還亮著，藍白色光線時明時暗。

路上看不見太多感染者。

至少明面上沒有。

幾輛車還完整地停在路邊，路口只倒著一個交通錐，附近沒有血，也沒有大規模人群經過的痕跡。

南宮晝沒有把車開進最深處，而是停在一棟舊樓旁，位置正好能看見進出小區的兩條路，也能直接倒車離開。熄火前，他先關掉車燈，四周隨即暗下來，只剩遠處幾盞路燈與洗衣店招牌還照著街面。

沈清妍看向他。

「這裡？」

「先看。」

南宮晝沒有立即下車，而是在車內等了半分鐘。直到引擎聲完全消失，附近也沒有任何東西被吸引過來，他才解開安全帶。

「拿上妳的包。」

沈清妍點頭，把帆布袋背好。

南宮晝下車時，先提起開山刀，沒有拔出刀鞘，只讓它停在最順手的位置。沈清妍跟著下來，站在他身後半步。

夜色正在落下。

背後是剛熄火的深灰色掀背車，前方則是一片亮著零星燈光、安靜得過分的低矮樓群。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點鹹味，也帶著城市深處逐漸腐壞的氣息。

南宮晝抬頭，看向最近那棟舊樓的樓梯間。

沈清妍沒有說話。

兩人在天完全黑下來以前，終於離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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