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二十二章｜沒有能回頭的地方

鄭阿姨撞過來的瞬間，南宮晝沒有退。

走廊太窄。背後是碎裂的鏡子、翻倒的鞋櫃和半掩的客廳，再往後一步，鞋底就會踩進更厚的玻璃碎片裡。只要重心亂一次，這隻東西就會撲到他身上。

被抓傷、被咬，或者被那雙已經不再像人手的手扣住脖子。

哪一種都不行。

南宮晝抬起左臂，用金屬手電筒橫在身前，沒有硬擋，而是將鄭阿姨前衝的力量往肩膀一側引開。

她的力量太大。撞擊透過手電筒震進手臂，像有人拿鐵鎚砸在骨頭上。南宮晝手肘一麻，肩膀也被帶得往後一沉。

他沒有鬆手，只借著那股衝力側身，讓開她張開的嘴。

牙齒幾乎擦過衣領，一股混著血腥、汗味與腐敗氣息的熱氣撲到臉上。

南宮晝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恐懼。

是距離太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角那片發青的血絲，看清裂開的嘴角，也看清昨天晚上仍會笑著喊他「阿晝」的那張臉，如今只剩下本能般扭曲的飢餓。

他沒有閉眼。

不能閉。

這不是想不想看的問題。只要現在閉一下，下一秒死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南宮晝右手握緊開山刀。狹窄走廊裡沒有足夠空間拉開刀勢，但側劈不同，不需要太大角度，也不需要把全部力量砸進去。

只要切進去。

七成。

他在出刀前便已經算好。

不是全力，也不是拼命。

七成已經足夠。

他還不知道這棟樓裡有多少感染者，不知道外面的街區亂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回到家後還會遇到什麼。

體力不是可以隨便浪費的東西。

能用七成解決，就不需要八成；能用一刀限制行動，就不需要把自己逼進更危險的近身纏鬥。

南宮晝右腳踩穩地面，腰背同時發力，開山刀側劈而出。

刀鋒切進鄭阿姨左側上臂。布料先裂開，接著是皮肉，再往下，是比正常人繃得更緊、更硬的肌肉。

刀刃推進的阻力比預想更大。

南宮晝的眼神沒有變。

也沒有停。

七成力道一路壓下去。

「噗——」

血濺上牆。

鄭阿姨的左臂被斬斷，斷口處的血沒有像正常傷口那樣噴湧，只黏稠地往下淌。那隻手砸進地上的碎玻璃裡，手指還抽搐了兩下。

可她沒有倒。

甚至沒有因為失去手臂停下。

身體只晃了一瞬，另一隻手便立刻抓來。

南宮晝原本要順勢抽刀後退，可刀鋒才剛往回拉，鄭阿姨剩下的右手已經攥住刀背附近的刀身。

不是握住刀柄。

而是直接抓住刀刃。

掌心被割開，血肉翻起，她卻像完全沒有感覺，手指仍一寸寸收緊。

開山刀卡住了。

南宮晝抽了一下。

沒抽回來。

鄭阿姨的力量比剛才更大，右手牢牢扣住刀身，整個人繼續往前壓。膝蓋踩過地上的碎片，皮肉被刺破，卻仍像沒有重量般逼近。

南宮晝沒有跟她搶刀。

那樣只會讓自己被拖進她的距離。

他直接鬆開右手。

鄭阿姨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動作，身體因為前壓的力量失去一瞬平衡。

很短。

短到正常人可能連看都看不出來。

但夠了。

南宮晝左手往後一探，從靠牆的工具袋裡抽出那根昨晚帶來、卻一直沒有正式用過的金屬撬棍。

冰冷金屬握進掌心。

他向後退了半步。

鄭阿姨已經重新抬頭。左臂斷落在地，右手仍抓著開山刀，嘴裡發出急促而低沉的喘鳴。

她不認識他。

也不會停。

南宮晝腦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昨晚。

鄭阿姨站在門口，穿著家居服，還在說醫院那段影片。她說最近真的很奇怪，也說地鐵出了事。

那時候，她看起來只是一個有點愛操心、有點嘮叨，住在隔壁的普通人。

而現在，她站在幾步外，滿身是血，嘴角裂開，像一頭只剩撕咬本能的野獸。

南宮晝沒有覺得她可恨。

也沒有覺得自己理所當然。

他只清楚一件事。

不殺，就只能是他死。

而他不能死。

小六還沒有回電話。

他還沒有搞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更沒有資格把自己死在這條走廊裡，死在一個明明能做出選擇的地方。

鄭阿姨再次撲來。

南宮晝踏前一步。

不是後退。

第一下撬棍砸在她的太陽穴。

「砰！」

她的頭偏向一側，身體卻沒有倒，反而因為衝勢繼續往前，剩下的右手朝他肩膀抓來。

南宮晝偏頭避過，指甲擦過白色外套，在布料上留下四道深痕。

他壓低重心，手肘與腰背同時轉動。

第二下。

「砰！」

撬棍砸在顴骨與顳側交界。骨頭碎裂的聲音很悶，血從她嘴角噴了出來。

鄭阿姨的身體終於晃了一下，卻仍然沒有停。喉嚨裡發出含混嘶吼，像連頭骨被砸裂，都不足以讓那具身體放棄往前。

南宮晝的心沉了下去。

完全感染後，頭部才是關鍵。

比手腳更關鍵。

也比單純限制行動更關鍵。

他抬起撬棍。

這一次，沒有再留力。

第三下落下時，金屬撞上骨頭，聲音比前兩次更重。

鄭阿姨的頭顱向後仰去，整個人撞上走廊牆面，又沿著牆慢慢滑下來。血和破碎組織濺在牆上、鏡子碎片與地板間。

她終於沒有再動。

手裡那把開山刀也鬆開，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得不合時宜的金屬聲。

走廊安靜下來。

只剩南宮晝的呼吸。

他站在原地，撬棍仍握在手裡。過了幾秒，才慢慢鬆開手指，掌心因為用力太久，已經有些發麻。

白色外套沒有沾上太多血，只有左側肩膀被抓破的地方留下幾道黑紅痕跡。

南宮晝立刻低頭檢查。

布料破了。

皮膚沒有被抓開。

沒有傷口。

還好。

他沒有立刻去撿刀，只站著看了一會。

看那具倒在地上的身體。

看那張已經分辨不出原本表情的臉。

他知道自己應該快一點，應該收拾武器、確認周圍、進屋、補水、處理血跡、整理物資。

可還是停了幾秒。

不是哀悼。

也不是後悔。

只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從現在開始，有些事不會再有第二種解法。

南宮晝低下頭，聲音很輕。

「……對不起，鄭阿姨。」

沒有人回答。

他彎腰撿起開山刀。

刀身卡著血肉，刀刃也因為剛才的硬切微微發鈍。他用牆邊的舊抹布簡單擦過，沒有浪費時間清得太乾淨。

接著，把撬棍插回背包側袋。

門外走廊依舊安靜。

南宮晝抬起頭。

他知道，今晚還沒結束。

而他得先回到自己的家裡。

先讓自己活過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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