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四十一章｜隔斷門

那台貨車像一根橫在隧道喉嚨裡的骨頭。

車頭撞進隔離護欄，半邊已經變形，貨櫃則斜斜橫過兩條車道。被壓倒的護欄扭成一團，旁邊還卡著幾輛來不及避開的私家車。再往前，黑暗像沒有盡頭，而那些原本靜止的人影，正在一點點醒來。

滴。

隧道另一端的車輛警報仍在持續。聲音很弱，卻像一根細針，不斷扎向更深處。每隔幾秒，便有新的身影從車陣間抬頭，或者從車頂慢慢爬起。

程心宜側耳聽了幾秒，臉色越來越沉。

「不是喇叭。」

梁維明看向她。

「防盜警報？」

「可能。」她壓低聲音，「也可能是有人被困在車裡，一直按著。」

南宮晝沒有立即接話，只看著遠處那片逐漸活動的人影。

警報本身不算響，可隧道是封閉空間，混凝土會把聲音推得很遠。感染者不需要判斷聲源，只要前方持續有動靜，便會慢慢聚過去；一旦它們在途中發現更近的活人，整個方向都可能改變。

梁維明蹲到一塊被撞歪的指示牌前。那裡原本貼著隧道緊急疏散圖，塑膠板裂了一半，邊緣沾著泥和血。他用手背擦開表面髒污，指向其中一條細線。

「這裡。」

「貨車後面有維修支道。」

程心宜靠近看了一眼。

「消防維修通道？」

「嗯。」梁維明說，「應該能繞過主車道，接到另一側的排風控制室。」

南宮晝的視線順著圖線落過去。支道不寬，入口卻正好在貨車側邊，離那片感染者並不遠。

「隔斷門呢？」

梁維明指向圖上一個紅色標記。

「通道前面有消防隔斷門，正常情況可以手動開。」

「現在卡死了。」程心宜補了一句，「我們剛才試過。」

南宮晝回頭看向那扇半倒的維修門。門框已經歪了，底部卡進地面縫隙。繩索能拉，卻不能直接把整扇門扯開；如果再用錯一次力，門框很可能一起崩掉。

而那種金屬撕裂聲，在這裡足以把整片黑暗叫醒。

「我能弄開。」梁維明說。

「要多久？」

「不知道。」

答案很誠實。

南宮晝看了看貨車，又看了看黑暗裡那些正在起身的人影。

「那就不能讓它們一起壓過來。」

程心宜看向他。

「你有辦法？」

「不算辦法。」

南宮晝拔出開山刀，刀鋒在昏暗裡泛起一點冷光。

「只是把最前面幾隻拆開。」

梁維明皺眉。

「前面至少上百隻。」

「我沒打算清完。」南宮晝說，「只要別讓它們一次撞到門口。」

他先卸下背包，放進翻側轎車靠牆的陰影裡。灰色晶體、醫療用品、食物和水都在裡面，重量太大，帶著只會拖慢速度。

接著，他抽出撬棍。

「沈清妍。」

「在。」

「守側後方。」

南宮晝指了指維修門旁的一條窄縫，又指向右後方被兩輛轎車擠出的側車道。

「從這裡到那裡，拉警示線。」

沈清妍看向那條路。

「會有東西繞過來？」

「一定會。」南宮晝說，「妳不需要殺。看到東西，先讓線響，別離開位置。」

沈清妍抿了抿唇。

「好。」

程心宜已經打開醫療包。她沒有拿藥，而是取出兩支短照明棒、幾個金屬夾和一卷醫用膠帶。她把其中一支照明棒交給梁維明，另一支塞進自己口袋。

「我守後面。」她說，「無線電還有一點電，可以用雜訊引偏方向，但只能撐一陣。」

梁維明看她一眼。

「別開太大。」

「知道。」她語氣很穩，「你先把門弄開。」

梁維明沒有再說話。他把消防斧背回身後，換上撬棍，再次把救援繩繞過半倒的維修門。

南宮晝則往前走。

他沒有直接靠近貨車，而是先從一輛報廢車旁撿起掉落的反光警示牌，朝左側車道扔了出去。

「當。」

金屬撞上車門。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最前方幾隻感染者抬頭。

第一隻、第二隻，接著是第三隻。

它們從車縫間慢慢擠出來，眼睛在黑暗裡泛著不自然的紅。

南宮晝沒有等它們全部靠近，而是往後退了一步，讓第一隻先穿過兩台車之間最窄的縫。感染者剛衝出來，肩膀便撞上半開的車門。

南宮晝抬腳踢中門內側。

「砰！」

車門猛地合回，卡住頭頸與肩膀。感染者仍在掙扎，刀鋒已經從側面切入，直接斷開後頸。

第二隻從右側繞來。

南宮晝沒有追，只用撬棍頂住胸口，借著車身把它壓進縫隙。感染者抓住撬棍往前拱，他便突然鬆手，讓對方失去支點，整個撞向車頭；重心尚未恢復，刀鋒已從耳側刺入。

第三隻速度更快。

它穿著撕裂的西裝，半邊臉像被咬掉，沒有沿地面正面衝來，而是踩上轎車引擎蓋，直接從上方撲落。

南宮晝抬頭，卻沒有後退。

他往前補了半步，在對方落地以前以撬棍橫掃膝側。

「喀。」

那條腿當場折向不自然的角度。

感染者重重摔下，手臂仍在亂抓。南宮晝沒有立刻補刀，而是先把旁邊一顆鬆脫輪胎踢出去。輪胎沿斜坡車道滾動，連續撞上幾輛車，幾隻正準備從右側靠近的感染者立刻被聲音引偏。

他這才低頭，一刀結束地上的第三隻。

梁維明在後方看得很清楚。

南宮晝不是在和感染者硬碰。

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把前方變窄。

把能同時靠近的角度壓到最少。

讓每一隻東西，都只能單獨撞進他選好的位置。

第四隻與第五隻幾乎同時出現。

一隻從貨車陰影裡衝出，另一隻沿翻倒車頂往下滑。南宮晝這次沒有先出刀，而是將撬棍橫在胸前，頂住第一隻喉嚨，再順勢往側面帶，讓它撞上第二隻。

兩具身體同時失去平衡。

南宮晝抬腳踩上車輪，借力躍上引擎蓋。

開山刀從上往下落。

第一隻頭部被直接劈開。

第二隻剛撐起身體，便被他從車頂踢進兩台車之間的縫隙。南宮晝落地時，刀已經反握。

沒有停。

刀尖從下頜刺入，直接穿進頭部。

第五隻也不再動了。

前後不到半分鐘。

五隻感染者全倒在車陣縫隙裡。

南宮晝沒有久留，換上手套，快速檢查頭部附近。第一隻沒有，第二隻沒有，第三隻有，第四隻沒有，第五隻也有。

兩枚灰色晶體躺在污血裡，表面泛著暗淡冷光。

他用紙巾包住，收入密封袋，動作快得像只是撿起兩枚掉在地上的螺絲。

程心宜看見了。

梁維明也看見了。

兩人都沒有出聲。

但程心宜心裡的警覺更緊了一層。

南宮晝不只知道晶體存在。

他知道該在哪裡找，也知道什麼時候值得停下來找。

梁維明則看著那五具屍體。

單獨。

沒有受傷。

連呼吸都沒有亂得太厲害。

這個年輕人藏得比他原先想像更深。

南宮晝擦去刀上血跡，回頭看向他們。

「現在。」

梁維明立刻收回目光。

「明白。」

他回到維修門前，把撬棍卡進門縫，救援繩繞過翻側小巴底部的支架。先拉兩下確認固定點承受得住，才用全身重量往後壓。

金屬開始呻吟。

聲音很低，卻在隧道裡傳得很遠。

程心宜站在右後方，無線電握在手裡。她沒有一開始就開到最大，只讓雜訊斷斷續續漏出一點，像另一個方向有人說話。

幾隻剛被聲音吸引過來的感染者，果然慢慢偏向右側。

南宮晝看見了。

她不只是懂通訊。

也知道怎麼用訊號製造假的目標。

「沈清妍。」

他低聲喊。

「我在。」

「線好了嗎？」

「好了。」

沈清妍把細漁線繞在兩台車的後視鏡和一截殘破護欄上，下方掛著金屬罐與幾個零件。做得不漂亮，卻足夠實用。

只要有東西從側道繞來，便一定會碰響。

她站在警示線後面，木棍壓低，水果刀放在腰側。

心跳很快。

卻沒有再想著衝去前面。

她記得南宮晝說過的話。

不是每個人都要站到最前。

守住自己該守的位置，本身就是幫忙。

「嘎——」

維修門又被抬高一些。

梁維明的手臂和背部肌肉全繃緊。他沒有靠蠻力硬拉，而是不斷調整繩索、撬棍與門框的角度，讓每一分力量都落在最能移動的位置。

可門卡得比想像中更死。

他剛拉到一半，掌心忽然一滑。繩索從手套邊緣割過，血很快滲出來。

程心宜臉色一變。

「維明，停。」

「還差一點。」

「你手破了。」

「沒斷。」

她往前一步。

「我先——」

「不行。」

南宮晝開口。

梁維明與程心宜同時看向他。

南宮晝站在最前方，刀尖對著再次開始聚來的感染者。

「門現在不能停。」他說，「一旦鬆力，前面那群會直接壓上來。」

程心宜的手停在半空。

她知道他說得對。

此時梁維明只要鬆開，半開的門很可能重新卡死。再拉一次，耗掉的不只是時間，還有更多聲音。

梁維明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血正沿手套邊緣往下流。他沒有說話，只換了握法，把繩索繞過前臂，讓受傷的手掌退出主要受力點。

南宮晝看見這個調整，沒有多說，只往前走了半步。

那一步，正好站在最危險的缺口前。

又有感染者從貨車旁衝來。

這一隻和剛才不同。

身形更高，肌肉膨脹得不自然，半張臉覆著黑色血痂。它撞開一台搖搖欲墜的電單車，速度比先前五隻更快，方向正對著正在拉門的梁維明。

南宮晝沒有喊。

直接切入。

完全感染者抬臂抓來，力量很重。他沒有硬擋，只側身避開，左手扣住手腕貼近身體，右腳精準掃向對方支撐最穩的左膝外側。

動作不大。

卻足夠。

「喀！」

膝關節向側面折開，整個重心瞬間下沉。

南宮晝沒有讓它倒向梁維明，而是借著扣腕的力量將那具身體拉進車門與護欄之間。

刀鋒從太陽穴刺入。

感染者的手指仍抽動兩下，才徹底垂下。

梁維明沒有回頭，卻從側面看完了全程。

那不是單靠速度，也不是單靠力量。

南宮晝像是在對方真正發力以前，便已經知道它會怎麼抓、怎麼撲，重心會落在哪條腿上。

判斷快得近乎本能。

也快得讓人心裡發涼。

「開了！」

梁維明低吼。

維修門終於被拉出一道縫，先是一隻手能伸進去，接著擴到半個身體。門框因受力扭曲，突然發出一聲刺耳到幾乎撕裂耳膜的巨響。

「轟——」

那一瞬間，隧道深處所有聲音都停了一下。

緊接著，像某個看不見的開關被按下。

黑暗裡，上百道腳步同時湧動。車頂、車縫、貨車後方與最深的陰影裡，那些原本靜止的人影全部動了起來。

梁維明臉色驟變。

「進去！」

程心宜一把抓住沈清妍，帶她往門縫衝。

沈清妍才剛靠近，南宮晝卻忽然停下。

他沒有回頭看身後湧來的屍潮。

而是看向剛被拉開的維修門後方。

裡面沒有光。

只有一條狹窄、潮濕的通道。

而通道最深處，一道原本伏在地上的黑影，正慢慢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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