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八章｜校園

引擎發動後，深灰色掀背車安靜地滑出停車位。

南宮晝沒有立刻把車開得很快，只先繞出住宅區，穿過兩個沒有人的路口，確認道路、後視鏡和遠處高架入口都沒有異常，才稍微踩深油門。

凌晨的霧港和白天完全不同。平常總是塞滿公車、的士、外送車與行人的道路，此刻只剩零星幾輛車還在移動；高樓的燈沒有全熄，卻也不再像平日那樣密集。港口方向的吊臂在霧裡只剩黑色輪廓，沿海高架一路延伸出去，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灰色脊椎。

南宮晝單手扶著方向盤，視線穩穩落在前方。車速比平日快一些，不算亂來，只是這個時間道路空得太多，紅綠燈之間甚至看不到第二輛車。他每次過路口前仍會鬆一點油門，確認左右，再重新加速。

他其實有點喜歡這種感覺。

夜裡空掉的道路，車窗外高速後退的燈光，引擎拉起來時，身體被輕輕往後壓住的那一瞬。刺激感很乾淨，像是世界短暫變得只剩方向、速度和下一個彎。

但他不會因此放鬆。

喜歡刺激是一回事。

把自己撞死是另一回事。

南宮晝把車窗降下一半，潮濕的風立刻灌進來，帶著海水、柏油和夜裡店家鐵閘的金屬味。風從額前掠過，吹亂原本已經有點塌的頭髮，也讓他因為剛才那間客廳而繃得太緊的神經稍微鬆了一點。

路上沒有事故，沒有封鎖，也沒有追著人跑的病人。

至少沒有。

這讓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快。可鄭阿姨撞碎鏡子後還能站起來的畫面，仍停在腦子裡。

他沒有把它壓下去，只是繼續開。

霧港科技大學位在城市東側的海灣邊。校區不像舊城裡那些被商廈與住宅包圍的大學，反而像是從半山與海之間硬切出來的一塊平台。往上，是坡度很陡的山道、綠化帶與幾條深夜仍有貨車經過的隧道入口；往下，則能看見碼頭、貨櫃場、醫療區和沿海主幹道。

白天時，這裡總是很吵。校巴進出時的煞車聲，學生拖著行李箱趕宿舍、踩著滑板穿過中庭、抱著電腦往圖書館跑的腳步聲。咖啡店門口永遠坐滿人，工程樓一帶經常有人抱著半成品機械臂或無人機零件，邊走邊吵著程式又跑歪了；商學院那側則更像另一個世界，襯衫、西裝外套、簡報、面試、社團招新、比賽組隊，所有人都忙得像明天就要交出人生答案。

南宮晝讀雙主修。

商業與心理學。

兩個方向看起來不太相干，實際上卻都很適合觀察人。一邊研究資金、風險、組織與選擇，一邊研究人在壓力、欲望、恐懼和失去控制時，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沒有特別告訴別人，自己最有興趣的從來不是課本上的理論，而是人開口前那一秒停頓，是有人說「沒事」時，視線究竟往哪裡飄，是談判桌上明明說著合作，手指卻一直壓著文件邊角的人，也是拳擊館裡嘴上說自己不怕的人，第一次挨到重拳後，肩膀會不會下意識縮起來。

很多事情，嘴巴不會告訴你。

身體會。

大學靠近海邊，校區外圍是一段沿海主幹道，另一側則接著舊工業區與醫療區。平常這個時間還會有晚歸學生、夜班保安、剛結束實驗的研究生，偶爾也有在海旁慢跑的人。

今天卻什麼都沒有。

凌晨三點零五分。

南宮晝把車停進校內停車場時，整個校園像被按下了靜音。沒有宿舍窗邊的燈，沒有便利店的白光，也沒有從教學樓裡走出來的人。遠處海浪聲隔著圍牆傳進來，反而讓校園顯得更加空。

他沒有立刻下車，只先看了一圈。

保安亭亮著燈，但裡面沒有人。自動閘門還開著，旁邊的欄杆抬在半空，像有人剛放行過某輛車，卻忘記再把它放下來。

南宮晝的手停在方向盤上。

片刻後，他拿起背包，下車，順手鎖好車門。

鎖車聲在空停車場裡顯得格外清楚。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動靜。遠處宿舍樓像一排沉默的黑色方盒，只有少數幾扇窗還亮著。那些燈沒有讓人安心，反而讓他更在意——有人還醒著，卻沒有任何人走動，也沒有聲音。

正常的大學校園不該這樣。

尤其是霧港科技大學。

這裡的人向來不太會睡。凌晨趕報告的、泡實驗室的、在圖書館地下自修區趴著睡著，醒來又繼續改論文的，還有一群總覺得自己明天開始就會認真生活，於是今晚先熬到天亮的學生。

南宮晝以前也有過那種時候。不是因為真的忙到沒空睡，只是有些夜晚，回家太早反而更安靜。圖書館的燈、二十四小時自習室的空調聲、咖啡機偶爾傳出的蒸氣聲，會讓人覺得自己至少還和世界待在同一個地方。

可現在，那些聲音全沒了。

他沒有直接往教室走，而是繞向校園較偏的一側。那裡原本是社團器材室和舊工坊，近年不少空間被改成創客實驗室、工程社團倉庫和校隊訓練房，平常沒多少人會往那邊走。

南宮晝卻很熟。

他偶爾會來這裡，不是加入什麼正式社團，只是有幾個學長姐和工坊管理員認識他，知道他會修東西，也不會亂碰設備。有些壞掉的小電器、訓練器材、舊門鎖和折疊椅，他們懶得處理，會丟給他看一眼。

久了，角落裡也多了一些屬於他的東西。

不是珍貴物品。

只是一些他自己改過、覺得可能有用的玩意。

工坊外的走道很長，一邊是玻璃牆，白天能看見海灣與遠處貨輪；另一邊則貼滿各種活動海報。機械人比賽、創業基金簡介、心理學研究招募、拳擊社招生、交換計畫、模擬商業競賽、校慶市集。

有一張拳擊社海報的邊角翹了起來。

上面的人不是他。

但南宮晝認得拍照那天。

他剛替一個新生調整完基礎步法，對方累得坐在地上不肯起來，還說自己明明是為了減肥才來，怎麼感覺像被人重新教育做人。南宮晝當時笑了一下，只把水丟給對方。

「那你明天還來嗎？」

新生抱著水瓶瞪他半天。

「……來。」

現在，那張海報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像某段已經離得很遠的日常。

工坊門沒有鎖。

或者說，鎖了也沒有真的扣上。

南宮晝站在門前，眉頭微微皺起。他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先從門縫往裡看。裡面沒有燈、沒有呼吸，也沒有異常聲音，他才慢慢把門推開。

工坊裡有一股金屬、木屑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桌面上放著未完成的木工模型、拆到一半的遙控車、焊接用護目鏡，還有幾台不知道什麼時候報廢的列印機。角落裡則堆著一台缺了外殼的送餐機器人。

它原本是某個學生團隊的畢業專題，前陣子在校內展示時撞上盆栽，原地轉了三圈後停在校長面前不動。那幾個學生尷尬得快要把自己埋進地板，南宮晝剛好路過，被拜託看一眼。

他花了二十多分鐘，從裡面拔出一小截卡住感測器的塑膠束帶。機器人重新啟動後，先是對著牆說了一句「您好，請問需要協助嗎」，接著又慢吞吞撞進垃圾桶。

當時整個工坊笑成一團。

南宮晝也笑了。

笑得比平常明顯一點。

只是現在，那台機器人安靜地停在角落，連一個指示燈都沒有亮。

他走到最裡側的鐵櫃前。那裡有一格上了簡單掛鎖。他沒有拿工具，只從褲袋裡摸出鑰匙，打開。

鐵櫃裡放著幾樣東西。

一把改裝過的開山刀，刀身不長，原本只是普通露營砍刀，但他重新換過握柄、加了防滑繩，刀鞘外側還固定了簡單卡扣。不是什麼真正的戰術武器，卻比蝴蝶刀更能拉開距離，也比金屬撬棒更容易控制方向。

旁邊還有一把加厚的園藝剪、兩個用彈簧、尼龍線與舊門鈴零件做成的小型警示器、一卷細漁線、幾顆能發出刺耳聲響的小型響炮、一包塑膠束帶、一雙更厚的防割手套，以及一個他自己拼出來的簡易阻門器。

不是用來困人。

只是能暫時卡住門、拖延幾秒，讓裡面的人有時間轉身或撤出去。

南宮晝把開山刀掛到背包側邊，又把警示器、細線、響炮和阻門器分散放進外層口袋。

沒有拿太多。

他知道自己不是要去打仗，也不想在還搞不清楚事情之前，把自己裝備成一個隨時準備對人動手的瘋子。

可有些東西，帶著總比不帶好。

至少比剛才在鄭阿姨家裡時，只能拿一本食譜砸人好。

他收好鐵櫃，離開工坊，接著才走回教學樓。

平常最熟悉的校園路線，在凌晨變得陌生。長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牆上的活動海報被夜風從半開窗戶吹得微微掀動，遠處鐘樓沒有報時。

整座校園像還在睡。

南宮晝走過中庭時，停了一下。

中庭中央有一片下沉式廣場，平日經常有人坐在階梯上吃午餐、開會、曬太陽。靠海方向設了一面很大的玻璃護欄，天氣好時能看見海面反光，夕陽從港口後方沉下去，把整座校園照得暖得不像話。

他以前上完晚課，偶爾會坐在那裡。

不是為了看風景。

只是那裡風大，人又多。

沒有人會特別注意一個人安靜坐多久。

有一次，結束一整天的課和家教後，他坐在台階上喝罐裝咖啡，旁邊兩個商學院學生正在為一份簡報吵架。一個說數字不夠漂亮，另一個說數字漂亮也不能改變市場根本不買單。

他聽了半天，最後被拉進去問意見。南宮晝本來只想說自己不懂他們的題目，結果看完資料後，卻指出他們一直在講客群，卻沒有真的分清誰願意付錢、誰只是說自己會付錢。

那兩個人安靜了很久。之後其中一個笑著問他，是不是偷偷修了三個學位。

南宮晝只回了一句。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們太相信人會照自己說的做。」

當時大家都笑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其實也沒什麼好笑。

他沿著階梯往上走。

走進教學樓後，空氣明顯更冷。中央空調大概還在低速運轉，走廊裡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以及舊地毯受潮後的氣味。

這一帶主要是商學院與社會科學院共用的教室。南宮晝在這裡不算特別顯眼，不會像某些人一樣走到哪裡都被叫住，也沒有刻意融進每一個圈子。

可認識他的人不少。

家教學生的家長知道他做事穩，拳擊館的人知道他教新手很有耐心，工坊的人知道東西交到他手上，多半能修好。商學院的小組同學知道他做簡報不愛搶功，但最後總會把最麻煩的邏輯漏洞補起來；心理學課上的人則覺得他很奇怪，明明平常話不算多，討論案例時卻總能先指出最不舒服的地方。

例如有一次，教授問大家：一個人在危機中隱瞞風險，是為了保護團隊，還是為了控制團隊？

大多數人都在討論動機。

南宮晝卻看著投影幕，說了一句。

「先問被瞞的人還有沒有選擇。」

教室安靜了一下。

教授沒有立刻評價，只在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麼。南宮晝當時也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特別的，只是討厭有人替別人決定該知道什麼、該承受什麼、該不該活下去。

那種事，太像他不想再回去的某些日子。

他走到自己常用的教室。

這裡白天大多是商科和心理學的課，有時也會被拿來做小組討論。房間不大，四周是整齊排列的桌椅，講台前方有白板，靠窗位置平常最受歡迎。

他沒有坐門邊。

門邊太容易被第一個看見。

也沒有靠窗。

窗邊看起來有退路，實際上卻可能是最糟的死角。外面看得見裡面，裡面的人也容易被困在玻璃和牆之間。

南宮晝走到教室中央，一張一張把桌椅往兩側推。動作不快，但很有規律。中間空出一塊足夠讓人起身、轉向、後退的地方，門、窗、講台和兩側走道都在視線裡。

如果真有什麼人進來，他至少不會立刻被堵在角落。

整理到一半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白板。

上面還留著前一天某組人的討論內容。

幾個沒擦乾淨的詞。

「市場恐慌」

「資訊不對稱」

「群體行為」

「控制變因」

最後一行被紅色白板筆圈起來。

人會不會在害怕時做出平常不會做的事？

南宮晝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拿起板擦，把它擦掉。白色粉末和筆屑落在地上。

他沒有多想。

只是覺得這句話留在這裡，有點不吉利。

整理好後，他才從教室後方一個上鎖的置物櫃裡取出一件白色運動外套。那是平常留在學校的備用衣物，白色，乾淨，和他出門時那件差不多。

南宮晝穿上外套，把拉鍊拉到一半，接著把背包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開山刀靠著桌腳，手電筒和蝴蝶刀也都留在最順手的地方。

一切放好後，他靠著一張桌子坐下。地板有些冷，他把背靠在桌腳，膝蓋微微曲起，眼睛看著教室天花板。

他原本只想閉一會眼。

等到天亮。

等到能確認外面的新聞到底是真的假的。

等到這座城市重新恢復正常，或者徹底證明它已經不正常。

可人一旦停下來，身體就比腦子更誠實。連續一天的課、夜裡的搜尋、鄭阿姨的房子、下樓、開車、整理工具，所有緊繃感一鬆開，疲憊便慢慢爬了上來。

南宮晝閉上眼。

教室裡很安靜。

窗外是臨海校園凌晨的霧。

他靠著桌子，在自己清出來的空地中央，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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