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魂行 - 外傳──正義

風靜靜地吹著，揭起了平靜如鏡的湖面。

一座沉思的雕像般靜靜地看著小湖。

成有南百無聊賴地坐在山頂。

太陽山是太陽部落的象徵，就像一座燈塔，令四周出外遊歷、打獵的族人能夠找到回家的道路。也因此，這山對於族人而言都有著某種不可言傳的神聖感。

這也令山巔變成聖地，一般族人不會隨意走進來，大概也只有像張風、太陽，或者像索尼等人才會閒時上來坐坐，看看日升月落。

但成有南是外來人，對這山自然不會有任何尊敬及神聖。

他與毛錫源、葉歡不一樣。

為了逃獄，他花了很多很多年去計算，去準備。然後在遇上羅志恆後，賭上一切地相信他。

而當真的逃出來，又回到這座令他回想起痛苦回憶的異域紅土，不禁心生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可以說逃獄是他曾經很多年來的唯一目標。

而當這目標達成以後，他又感到一陣空虛，就像某個認定作人生的目標終被達成以後的感覺。

滿足過後，卻又空虛。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赤霧變幻流溢，似坐山看霧一般，幻化成某種神奇的影像。

那是他的回憶。

成有南出身仁星軍校，真要算背景比不上第一軍校，但同樣是一名軍紀森嚴、大有名氣的軍校之一。

而成有南在仁星軍校中獲取第一榮譽畢業，可以說從一開始，他已注定在軍部平步青雲。

至於他的機士技術同樣出類拔萃，以廿一之年便已是考取了高級機士牌照，在公開組機甲對決大賽名列前茅。據聞不論是首都軍部還是別的勢力對成有南已是青睞有加，想要培訓他成為未來的軍部支柱。

而在軍部如此看重之下，他卻來到了東湖。

來東湖，不代表要加入東湖。

東湖是戰線，是保衛人類不受異域外星怪物侵犯的邊境。以成有南的身份，本來就沒有來此犯險的必要。

一般軍人的邊境服役令，對成有南而言本就形同虛設。

他是軍部的未來，若是在戰場稍有差別，誰擔當得起？

但成有南雖然性子沉穩──骨子裡他還是一個年輕人。

這正是一個充滿保家衛國熱血情懷的年紀，特別在知道異域外星怪物的可怕、每次獸潮會死多少人、聯邦對異域情報何等缺乏……他便知道，自己必需要來，並為聯邦出一分力。

當成有南來到東湖並培訓了半年以後──這是他第一次出動的任務。

哪怕他接取的只是普通的探勘任務，但因為他的身份緣故，軍部特意派出足足五名機士陪同，可見其陣容豪華。對此，年紀輕輕銳氣十足的成有南對此很是不滿。

但那五名軍部機士只是板著臉看著他，不論成有南說甚麼都是死跟不放。

無奈之下，成有南只得駕駛著機甲走進了異域紅土。於駕駛艙中，他看到緊隨其後的五台機甲，面上也是露出一抹無奈與憤怒。他鬆了鬆肩膀，只覺防護衣帶著黏稠，好不難受。

連帶那本來設計得毫不影響呼吸的防護頭罩都被他厭惡起來，少年心性的他也顧不得出發前培訓時的嚴命，硬是在駕駛艙中把頭罩脫了下來擱於一旁。

「呼──」成有南只感舒了一口氣，面色也漸漸舒緩下來。

他內心平靜下來後，也開始對外界四處打量。隔著東湖防護罩看得多，但真正走進這片濃郁不散的赤霧還是首次。

成有南帶著緊張與興奮的心情，來到了無盡紅土。只是此刻的他，並不知道此行將會對他人生帶來了何等重大的影響。

……………

成有南駕駛著機甲，朝任務給予的探勘座標飛去。

那只是一個大概的方向，並不能精準表示。事實上，這本來就是探勘任務的存在意義。聯邦對於異域的了解實在太少，需要無數機士每次出動探勘任務，添加並成為他們紀錄地圖的一部份。

茫茫紅土，極目無盡。

沒有人知道異域實際有多寬廣遼闊，很多人認為異域就像另一個聯邦，光是想像聯邦無數城市林立的土地面積，若他們真要一塊又一塊細小土地進行探勘，他們需要多少年才完成？

而那些異域外星怪物，又會放任他們如此放肆嗎？

成有南帶著內心複雜的思緒，來到了探勘的目的地──無名之湖。

這是一片大湖，四周無樹，但隱見有不少小獸於湖邊喝水休息。機甲引擎帶來的波動自然引起它們的注意，聞聲頓作鳥獸散。成有南終究是擁有優秀戰術素養的軍部明日之星，很快從緊張中平伏下來，聲音帶著沉穩：「散開，進行地形探勘。」

「是。」

五名軍部機士連聲應是，以成有南為中心向外散開。

……………

成有南並沒有離開，只是操控著機甲站在湖邊看湖。

沒有引擎波動的湖面漸漸平伏下來。

赤霧飄逸，偶有微風吹過揭起湖面。若非此處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異域，恐怕將會成為一個有名的風光勝地。

他看著湖卻沒有發呆，內心仍然繃緊。

雖然探勘任務相對安全，但身在異域，誰也說不準會否闖進一頭外星怪物的領地。

一刻也不能放鬆。

就在這時，湖面微微沸騰起來。

「嗯？」

成有南瞳孔一縮，十指落於操控台上，駕駛艙中的畫面不斷放大，落於湖中。

那是一個個氣泡升起。

他內心緊張至極──這甚麼鬼？

外星怪物？

就在他心臟呯呯直跳之際，湖面被破開。

小腦袋冒出水面，從眉宇間看出──這只是一名孩童。

彷彿水底下有無形之力把他整個人抬起，稚子立於湖面上的畫面，很是詭異。

或許是因為察覺到機甲的存在，孩童的目光落於立在湖邊的巨大金屬怪物身上，同樣怔在原地。

不知道是孩童無畏還是怎樣，他就這樣自湖心「滑」了過來。湖很大，像鏡。「鏡」只是個形容，但那孩童卻像是溜冰一旁滑到機甲的旁邊。

相距極近，機甲與孩童對望，似是就連時間都靜止下來。

成有南只感腦袋一片空白。

怎麼回事？

這裡不是異域嗎？不是外星怪物橫行、人類吸入赤霧即死的的絕境之地嗎？

但……

那可愛盯著自己看的孩童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

成有南還反應不過來，那孩童已是伸出小手像是充滿好奇地敲打著裝甲，發出「鏗鏗」的聲音。

或許是因為反饋回來的聲音，那孩童便咯咯地笑起來。

成有南很是無語，這有甚麼好笑。但看著孩童那天真無邪的笑容，他內心的疑惑不解也是漸漸放鬆下來。

在他看來，哪怕眼前的畫面再詭異，但這小小孩童還能對自己造成甚麼威脅？

就在這時，成有南便聽到有機甲完成探勘偵測回來的引擎聲音。

「那是甚麼！」

頻道傳來驚恐的聲音：「有南！快退！」

成有南聞言一怔：「怎麼回事？」

一連串倒抽涼氣的聲音。

「那是──」

「是異域的外星怪物！」

「成有南！快走！」

在成有南還是一頭冒水之際，便見一台天使機甲已抬起了手中的狙擊光槍，遙遙對準了他……不。

是成有南身前的那個孩童！

那孩童似是恍然不知自己已被鎖定，還在好奇地敲打著裝甲表面。

成有南已顧不得那麼多，十指如風般於操控台拂過。機甲手掌一把抄起那孩童，引擎猛地發動便是閃避過去！

「有南！你在幹甚麼！」一道驚怒交加的聲音自頻道中響起。成有南反過來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我反倒要問你們在幹甚麼！」

「幹甚麼？你剛才救走的大概便是異域外星怪物的幼崽！還不趕緊殺掉？」

成有南聞言一怔，看向掌心的孩童。似是察覺到自己在騰雲駕霧，無知者無畏，那孩童反倒是玩得歡快至極地叫呼著。

外星怪物？

幼崽？

這怎麼看都是人類啊！

頻道吵鬧至極，盡是雜亂、驚怒的叫罵聲。成有南開著機甲拿著「外星怪物」在前而逃，後面五台機甲手執兵器窮追不捨。

似是察覺到了成有南的異樣，其中一名機士的聲音變得陰冷：「成有南！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下保護外星怪物！我哥就是死在這些怪物的手下，哪怕是幼崽也沒情講！」

他目光隔著保護頭罩、隔著機甲駕駛艙的光幕，盯著於成有南的機甲掌心呲牙咧嘴的幼小怪物，眸色盡是厭憎。

「我念你是軍部重點培訓的天才──我給你最後一次警告！」

「殺死那幼崽，不然我就連你都殺了！」

機甲於赤霧中呼嘯掠過。

成有南只感腦袋化成一團亂麻，怎樣都理不清。

眼前怎麼看都是人類的孩童，何來怪物一說？他在東湖訓練時曾有聽聞，有的外星怪物擁有蠱惑人心的能力。

所有聯邦的機士從機甲對決的那段開始介紹影片到學院的教導、再到東湖對異域外星怪物的告誡。

每一名聯邦機士都會心懷對著外星怪物的警剔及殺意，方踏進那片茫茫紅土。

身後五名同袍信誓旦旦、帶著無窮殺意而來，那斷然不是誤會。既是如此，莫非是自己在不經意之間著了怪物的招數已不自知？

想著，他目光死死地盯著掌心的孩童。

心隨意動，殺意自生。

哪怕隔著駕駛艙，氣息似是滲透開來。

那本來還在歡快地感受著勁風的孩童笑聲戛然而止，似是察覺到了甚麼，扁起嘴巴便是大哭起來。

哭聲震天，落在雙方卻有不同的風景。

在身後五名機士眼中，那怪物聲嘶力竭地吼叫著，明明個體幼小卻帶著一股猙獰之感。這更加堅定了他們非殺死這怪物不可的決心。

而落在成有南眼中，那孩童哭得梨花帶雨，可憐至極。

怪物嗎？

只是人罷了。

他操控著機甲一個轉折，破霧而去。

五名同袍已失去所有耐心，開始對著成有南的機甲進行攻擊。

有狙擊槍，有撲來的光刃……

沒過多久，成有南竟是回到起初的那個小湖。

他的手把那孩童放回水裡──雖然不明所以，但他冥冥中感覺到只要回到水裡，這孩童便有一定保護自己的能力。

只見那孩童像一條小魚般跳進水裡，片刻又只冒出小腦袋來看著他。

但成有南已駕駛著機甲轉過身來，五台機甲疏落有致地停在他身前。

他背後是湖，或者說是一名孩童。

其意思清晰無比。

休想再進一步。

五名機士不知道是殺死怪物而帶來功與名，還是因為對怪物的憎恨情仇。面對著成有南，他們已失去說話的打算。

「讓開，不然死。」

成有南面無表情：「轉身離開，不然死。」

五名軍部精英不怒反笑。

「好大的威風，真以為是公開賽拿到好成績的年輕人，就可以包庇怪物？」

雙方已失去談話的興趣。

六台機甲接觸，便是一場大戰。

……………

在看到怪物的那一刻，已經有軍部機士按下求救的訊號。

因為這次出動任務的是成有南，東湖的反應極快。來的是東湖的王牌機士──魯勝天。也只有這樣脫單出發，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現場。但當魯勝天開著機甲來到那面小湖，卻是震驚無語。

風靜靜地吹著，揭起了平靜如鏡的湖面。

在湖邊，有一台機甲靜靜地跌坐在地上，如一座沉思的雕像般靜靜地看著小湖。

在其四周盡是肢體破碎的機甲碎片。

五台被毀的機甲，似廢鐵一般散落於湖的各處。

不論是那些劍痕還是無言坐地觀湖的機甲，都證明著殺死五名機士的凶手是誰。

魯勝天目眶欲裂：「成有南，你是瘋了不成？！」

「……」成有南沒有吭聲。

哪怕年輕的成有南實力再強，也不會是正值巔峰的魯勝天的對手。而更重要的是，他似是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任由魯勝天駕駛著機甲，強拖著他的機甲，朝東湖方向離開。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那面小湖，隔著赤霧，他似是隱隱看到有一個小腦袋自湖間冒出，遠觀著自己。

很遠，很遠。

直至赤霧隔絕了視線。

……………

在東湖的院長室內，魯勝天頂著一顆光頭與自己的老師，東湖老院長談思宇面談。

在談思宇長歎一聲後，道出了世界的真相。

「我們有兩大措施：一是黑球製造時下的後門程式，二是保護光罩的程式。按照你所說，成有南被拉出來的時候沒有戴著保護光罩，大概是他自行脫下。」

「而不知道幸還是不幸，經過檢查之後確認了他的黑球出了問題。大概是萬中無一的失誤──他的黑球竟然在製造過程中忘了安裝該程式，而成有南又脫下了保護頭罩……」

魯勝天只感天旋地轉。

一直以來，自己屠殺的外星生物竟然是人？

既是如此，那麼自己一直以來的出生入死，到底是為甚麼？

談思宇看著魯勝天，低喝一聲：「清醒過來！」

魯勝天怔怔看著談思宇，後者再歎一聲：「你將來要繼承這面大湖，讓你早點知道也是件好事。」他凝重地看著魯勝天：「接下來，便該你選擇了──」

「轉身離去，還是繼承東湖。這，掌握在你的手裡。」

魯勝天看著面露期許的談思宇，看著院長鬢髮間的雪白，不由得心下一軟。他聲音帶著顫抖：「成有南該怎麼處理？」

談思宇蒼老的臉龐泛過一抹激動，輕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當然是要處理的。」

……………

成有南被魯勝天拖回東湖，消息如長了翅膀，亂了湖面，驚了天下。

曾經有多大的名聲，便受到多重的責怪。

無數新聞報導的頭條皆是成有南。

「軍部的明日之星突然發瘋殺人。」

「論壓力把強大機士弄成瘋子的可能性。」

「外星怪物是否擁有洗腦的可怕能力？保護套裝專家受訪：不無可能。」

而身為當事人的成有南，受到了極其「隆重」的對待。

第一天，成有南被封住了眼耳鼻舌，並於十多名荷槍實彈的軍人押送之下，送到聯邦首都受審。

第二天，即日裁決──送進罪惡島的死域，無期徒判。

第三天，飛船已是押送著他前往罪惡島。

總共花費三天，成有南鋃鐺入獄。從軍部的未來大將，成為無數新聞口中、窮凶極惡的狂徒。從始至終，他都未能跟任何人說一句話──他也知道，說來也沒有用。

他不是白癡，而是受過精英教育的機士天才。

在看過那孩童、整個聯邦對他的反應，再到三天即下獄的流程。若還意識不到有古怪，他就枉費其聰明才智。

似乎隔著黑暗，他看到了一張極其巨大的蛛網，把整個聯邦囊括其中。

世人皆在股掌之中。

曾經充滿銳氣的青年被關進不見的天日的囚房裡，鐵門緊閉。

一關便是多年的時光，直至有一個名為羅志恆的少年被送了進來。

「大叔，你在這邊幹嗎？」

一道聲音響起，把成有南從沉思反省自己時光中驚醒過來。

入目是一張年輕俊朗的面龐，他坐在成有南旁邊：「你是跟著飛船來的人吧？」成有南本就不是性喜說話的人。此刻聞言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那年輕人沉默片刻，突然開口：「聯邦……是怎麼樣的地方？」

「……」成有南沉默，沒有說話。

「其實我略有所聞。」以往同樣不太愛跟陌生人說話的他，今天不知為何突然很想跟這個同樣孤獨的大叔聊聊天：「不暪你說，哪怕在張風那傢伙尚未帶著聯邦人進來之前，我就見過聯邦的人。」

他面上似是想起了很多年前記憶，如泡影般矇矓：「那次我頑皮，偷偷跑出了部落，到了一面大湖遊憩。只是竟然遇上聯邦的金屬怪物……呃，或者是你們所說的機甲。」

「說起來真像天方夜談──有一台機甲竟然在保護我，反殺死其餘想要殺我的機甲。」

說著，他下意識看了成有南一眼。

只見成有南怔怔地看著他，面色怪異至極。青年被看得惱怒起來：「你盡管取笑吧，反正誰也沒信過我這故事。」

「所以……我一直對聯邦人有一種奇特的心情。哪怕部落說著聯邦人凶殘成性，但我總認為天下間還是會有那天救下我的那位聯邦人──那種好人。」

或許正因如此，當年那間黑暗的草屋之中，他執著雨劍抵於那個殺死他愛人的凶手咽喉之際，卻總是在猶豫不決。

說著，年輕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大叔，歡迎你來到太陽部落。我就不打擾你了。」

成有南突然開口：「你叫甚麼名字？」

年輕人一愣，似是想不到這看似冷漠孤獨的中年大叔竟然會理睬他，微笑開口：「我叫張雨月，以後請多多指教。」

關於成有南與張雨月的故事，我早就想寫了。

只是那時候又覺得不想拖延正傳故事的，所以就暫時擱置並決定歸納於外傳──正義。

本來正義就是一種很抽象的概念，或者說每個人心目中的正義都不一樣。

在魯勝天、談思宇的眼中正義便是守住秘密；

但在成有南眼中的正義只是保護一個目所能及的孩童。

成有南作出了選擇，也因此付上代價。

但他沒有因此而後悔──反之若當日他沒有留下孩童，那才是真正的後悔。

這是一個命題，而且給不出標準的答案。只能在每個人於夜裡撫心自問，才能定義出屬於自己的正義。

因此，不論是成有南、毛錫源等身處死域的人雖然戲份不足，但實則每一個我都很喜歡。

好了，久違的碎碎唸完結。

希望各位喜歡外傳──正義。

我們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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