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月傳說：掌心裡的暖陽 (長篇 / 輕小說) - 藍月，第三百零二話，王的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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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是在第三天傍晚得知消息的。

不是從傳令官那裡，而是門外侍女的竊竊私語。

她的房間一塵不染，甚至可以說空曠得有些冰冷。

沙這幾天一直細心地照料著她，換洗衣物、整理床鋪，定時送來餐點。但那些精緻的食物都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在冬季的寒冷下失去溫度。

聖和翼姬也來探望過，她沒說什麼，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回應。

她把自己關起來，縮在窗邊的地毯上，眼神渙散地盯著入冬的城市。

……來到水之都快兩年了。

她剛洗完澡，穿著乾淨的絲質睡袍，卻沒力氣把頭髮擦乾，幾縷濕髮凌亂貼著臉頰，臉色白得嚇人，哭腫的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直到外頭傳來那些聲音。

「……聽說了嗎？神王陛下已經下令，讓亞德殿下代理政務。還說伊芙蕾希雅殿下親自在指導……」

「真的假的？那斐斯特蕾雅殿下呢？」

「她畢竟還是個孩子嘛，何況伊芙蕾希雅殿下都回來了……說不定很快就不是……」

那些細碎的聲音穿過門板，一字一句鑽進耳朵。每一句都在說同一件事：她失敗了，被取代了，然後變成她以前同情的那種人——沒有父母、沒有依靠，也沒有人在乎的廢物。

紫晶緩緩撐著地面站起來，扶著牆壁，深吸了幾口氣才站穩。

腦中充滿一個念頭，她要親眼確認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她猛地衝向門邊，用力拉開那扇關了三天的門。

「殿、殿下……！」門外的侍女們嚇得臉色發白，撲通跪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紫晶沒看她們一眼，赤著腳往走廊衝去。冰涼的大理石硌得腳底發疼，她完全沒在意，跌跌撞撞地往書房的方向跑。

走廊上遇到的人都愣在原地。有人想叫住她，有人想扶她，全被她推開了。

最後一個轉角。書房的門就在前面。

門是半開的，透出一線燈光。

堆積如山的文件。還有辦公桌後，幾乎被公文遮住的那個人影。

紫晶停下腳步。

她母親伊芙蕾希雅．拉斯奇，正坐在那個位置上。

她處理公文的速度快得驚人——根本沒用羽毛筆，只是指尖輕輕一划，金色的神聖魔法便自動生成簽名與批注。文件在她手中像流水一樣過去，整齊歸到一旁，身邊的侍從官也配合得天衣無縫。

那份從容讓紫晶望塵莫及。

就好像，那個位置本來就是她的。

而自己，只是順手拿走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那一刻，紫晶感覺自己被徹底否定——不是被兄長背叛的那種刺痛，而是被母親從根本上抹殺的絕望，憤怒、屈辱、還有沒有盡頭的自我懷疑，一起把她淹沒。

「……妳、妳不是說，不想再跟王室扯上關係……」

伊芙蕾希雅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澄澈的藍色眼睛，安靜地落在門口的紫晶身上。

「我是說過。」

她的目光沒有溫度，像在看一件物品。從紫晶腫著的眼睛，掃過那件睡袍，最後落在她沾了灰的赤腳上。沒有心疼，沒有憐憫，只有冷冷的失望。

「但我不能看著人民受苦，這是我身為王族的責任。」她把文件放下，微微前傾，兩手交疊在桌上，「那妳呢？妳看看妳現在這個樣子，斐斯特蕾雅。妳是誰？妳在做什麼？」

紫晶答不上來。

書桌後的她優雅、美麗，是紫晶一直想成為的樣子，也是她怎麼努力都搆不到的距離。

「妳的王位、責任，還有驕傲……這些東西，是妳自己親手扔掉的。不是我，也不是亞德。是妳自己放棄的。」

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沒辦法聽一個連自己都顧不好的孩子在這裡哭訴。去洗個澡，換上禮服，把頭髮梳好。等妳能像個公主一樣站在我面前，我們再談。」

她頓了頓，視線移回文件上。

「現在，出去。」

就這樣。

比任何指責都更殘忍的兩個字。

紫晶渾身顫抖，看著母親那張冷靜的側臉，想尖叫，想反駁，想問她為什麼要這麼狠——

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她轉身，推開聞聲趕來的沙，像一隻受驚的鳥，跌跌撞撞地逃開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伊芙蕾希雅才緩緩放下筆。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靜靜坐著，直到確認走廊上再沒有任何聲音，才疲憊地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掌心。

「康拉德，我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不。」康拉德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穩，他把一塊白色手帕輕輕放到桌角。「我只是……由衷佩服您的決斷，殿下。」

「決斷。」伊芙蕾希雅沒有拿起手帕，苦笑了一聲，「就算我是個丟下孩子的母親？」

「但那是必要的。」康拉德輕聲說，「時間不多了，神王陛下的身體……您清楚的。斐斯特蕾雅殿下若無法在此刻真正長大，往後要面對的只會更難。」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鏡片後的灰色眼睛帶著一絲憐憫。

「身為女王，沒有哭泣的權利。」他停了停，聲音更輕，「或許只有趁現在把眼淚流乾，往後才能走得稍微輕鬆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

伊芙蕾希雅輕輕嘆了口氣。

她沒機會看著他們長大，這會兒談教育，聽起來確實有些諷刺。但她還是希望，至少能以自己的方式，給她一點真正有用的東西。

哪怕那些東西，最後必須以傷痕的形式留下。

書房裡只剩窗外的雪打著窗框，還有她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破碎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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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龍正在遠離東方的隆科城中。

北方已然入冬，細雪無聲飄落，替這座邊境城市蓋上一層安靜的白。

龍獨自站在陽台上，任雪落在髮間和肩上，融成若有若無的涼意。

他剛從聖那裡拿到教會的內部調查報告。那份報告用極其委婉的筆觸，記錄了伊芙蕾希雅在聖法提加的最後幾年——也因為那份委婉，反而顯得更殘忍。

龍就這樣靜靜地讀著，面無表情。

直到讀到「囚禁」、「抑鬱」、「毒藥殘留」、「精神崩潰」。

手中的報告無聲地化為灰燼，隨風散入雪中。

那一瞬間，他幾乎想直接傳送到聖法提加，把那座金碧輝煌的王城連同裡頭所有偽善的神族，一起燒成灰。

他強迫自己冷靜，喝了口烈酒，讓灼熱壓下喉嚨裡那股血腥味。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那份幾乎要燒掉一切的怒火，重新壓回去。

然後，他才翻開了關於亞德的那份報告。

那是一個在塔中長大的孤獨少年，卻還算善良。他看見拉娜王后在深夜替他蓋被子，看見徹十年前送出「晨曦」時那笨拙的關心，看見露在他被羞辱時站出來的身影。

萬幸，亞德雖然孤獨，卻沒有留下什麼真正難以磨滅的傷。他被小心保護著，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長大。

龍胸口的殺意慢慢平息，轉成了更複雜的東西。

他打心底感激拉娜、露，甚至是徹。感謝他們在那些黑暗的歲月裡點亮過的光，讓亞德得以善良，讓他還能愛這個並不完美的世界。

但他仍然沒辦法原諒神王希尼斯的懦弱，沒辦法接受那個默許了伊芙蕾希雅悲劇的教會。

他們應該接受審判，並且付出代價。

他曾想過，若伊芙蕾希雅永遠無法醒來，他會把這個腐朽的國家拿去給她陪葬。

——但他不應該替她做決定。

少年時他最痛恨的，就是父親徹那種披著溫柔外衣、以愛為名的控制。

愛是自由，不是佔有。

他到現在還沒能真正掙脫那份溫柔的枷鎖，沒道理現在又親手替自己在乎的人套上另一副。

他要做的，不是替他們復仇，而是成為他們最穩的後盾，讓他們能自己做選擇。

無論是復仇還是和解，留下還是離開。

這才是他身為愛人與父親，唯一能給的溫柔，也是他應該給的。

龍抬起頭，看著漫天飄落的雪。

「徹，」他輕聲說，「我跟你不一樣。」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化成一滴冰涼的水，然後慢慢握緊拳頭，把那份涼意和覺悟一起收進去，溫柔地、輕輕地，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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