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豔影赴未央》 - 第二章：天機神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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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說要去看看誰在替未來作假，第一個要看的，便還是那盞銅燈。

一行人從機巧鋪回到貨市時，先前圍觀的人已散了大半，只剩幾名朱家護衛、兩個邊軍，以及幾個不肯走遠的貨市閒人。

那座樓蘭銅燈仍立在原處。

只是燈火已滅，白布也被收下，方才映在布上的沙路死局，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可有些東西，出現過便不會真的消失。

朱掌櫃站在銅燈旁，臉色仍很難看。

那個在貨市架燈、口稱能照見朱家商隊死局的瘦長掮客，則被綁在一旁木柱上。方才朱掌櫃怒極之下喊過他的名字——段三。

段三在玉門貨市不算大人物，只是替幾家商會跑腿牽線的掮客。這種人熟路、熟價、熟人情，也最知道哪一句話能讓商人半夜睡不著。

沈照霜走近時，段三抬頭看了她一眼，臉上還有幾分強撐出來的硬氣。

墨遙岑抱著工具箱，狗勾跟在她腳邊。她先看銅燈，又看段三，最後看向沈照霜手裡那枚薄銅片。

「先問人，還是先問燈？」

沈照霜道：「人會說謊，燈不會？」

墨遙岑想了想。

「燈也會。」

沈照霜看她。

墨遙岑道：「若有人把它改壞了，它說出來的東西比人還假。」

阿克留斯站在段三面前，低頭看著他。

「那就先問這個會說話的。」

段三不是硬骨頭。

他起初還咬著牙，說自己只是受人所託，替西路商會演一場照影，至於那銅燈從何而來、背後是誰，他一概不知。

朱掌櫃氣得鬍子發抖，差點當場叫護衛把他的牙敲下來。

段三看見護衛提刀，話便多了。

他說，銅燈是昨夜有人送到他落腳處的。送燈的人戴著斗笠，聲音壓得很低，給了他一袋銀子、一張話術紙條，還有朱家商隊的路線與貨單。

他只需在貨市中架起銅燈，等朱家掌櫃出現，再照著紙條所寫，說那燈能照見朱家三日後的死局。

若朱家信了，便會賤賣貨物，轉投段氏商隊。

若朱家不信，也無妨。

只要貨市眾人信了，朱家的商路名聲就廢了一半。

西路上，名聲有時比貨還重。

貨毀了，還能再買。

路毀了，便再難有人敢同行。

沈照霜站在一旁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小照蹲在她肩上，尾巴掃著她的衣領，像是聽得有些無聊。

阿克留斯則蹲下身，看著段三被搜出的幾樣東西：一枚沾了燈油的銅釘，一張燒過一角的紙條，還有半截細黑線。

墨遙岑已經在銅燈旁蹲下。

她打開工具箱，取出三支細針、一把短尺、一只盛著清水的小瓷盞，又將那枚從銅燈上拆下的薄銅片放在小木匣裡。

她用針尖刮下一點銅粉，落入水中。

水面浮起極淡的青色油光。

墨遙岑皺眉。

沈照霜問：「看出什麼？」

墨遙岑道：「這銅不是玉門本地鑄的。」

朱掌櫃忍不住道：「姑娘能從一點銅粉看出來？」

墨遙岑頭也不抬。

「不是看出來，是它自己說的。」

朱掌櫃愣住。

沈照霜很平靜地替她補了一句：

「她們天機院的人，偶爾會把物件當人問。」

墨遙岑抬眼看她。

「妳身邊那隻貓不也會替妳問路？」

小照：「喵。」

沈照霜道：「牠只是會亂跑。」

小照甩尾巴，像是不滿。

墨遙岑把瓷盞推到沈照霜面前。

「這銅粉裡有沙鹼，還有一點湖澤舊泥的鹽痕。玉門附近多風沙，少這種舊澤泥。更像羅布舊澤一帶的東西。」

阿克留斯看向西面。

「樓蘭方向。」

墨遙岑點頭，又用針尖挑起那層青色油光。

「燈油也不是尋常燈油。裡面混了胡麻油、松脂，還有一點西域香料。這種油燃起來煙薄，適合投影，不適合照明。」

沈照霜看著那枚薄銅片。

「所以有人把樓蘭舊物拆了，改成假照影的機關。」

墨遙岑道：「不是拆一件。」

她拿起銅片，在光下晃了一晃。

「這是失敗品修過之後再用的。刻紋有兩層，第一層被磨掉，第二層才是貨市那座銅燈用的影式。換句話說，他們不是第一次試。」

段三聽到這裡，臉色白了些。

他似乎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不是被雇來演一場騙局，而是被人推出來試刀。

試的不只是朱家信不信。

也是玉門城信不信。

朱掌櫃沉聲問：「那真正主使在哪裡？」

段三連忙道：「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昨夜有人讓我去城西廢井旁取燈，其他一概沒有說！」

「城西廢井？」阿克留斯問。

段三忙點頭。

「廢井旁有座空倉，以前堆駝鞍跟軍料，後來荒了。我去時燈已經放在那裡，旁邊只有紙條和銀子。」

朱掌櫃立刻道：「去廢井！」

墨遙岑把銅片收回匣中，淡淡道：

「現在去，八成什麼也沒有。」

朱掌櫃一怔。

墨遙岑拍了拍手上的銅粉。

「能把銅燈改成這樣的人，不會笨到讓一個被抓就會招的小角色知道真正據點。廢井多半只是中轉。」

沈照霜問：「那能追嗎？」

墨遙岑沉默了一下。

沈照霜看著她。

墨遙岑道：「能是能。」

沈照霜等她下一句。

墨遙岑又道：「但不保證準。」

沈照霜道：「比不追強。」

墨遙岑看了她一眼，像是對這句很滿意。

她轉身往機巧鋪走去。

沈照霜跟在後頭，問：「妳要取什麼？」

墨遙岑道：「能吃風的東西。」

沈照霜停了一下。

「吃風？」

墨遙岑頭也不回。

「妳身邊那隻能吃鏡光，我的東西吃點風，很奇怪嗎？」

小照又「喵」了一聲。

沈照霜覺得牠今天格外愛接話。

回到機巧鋪後，墨遙岑把工具箱拖到桌上，開始往裡翻東西。

沈照霜原以為她要取羅盤、銅尺、磁針之類的物件。

結果墨遙岑先翻出半截銅蛇，嫌棄地丟回去；又翻出三枚會自己轉的小輪，搖搖頭；再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龜，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最後，她從箱底抽出一隻折好的紙鳶。

紙鳶不大，薄竹為骨，油紙為翼，翼上用極細的青墨畫著幾道風紋。腹下有一只小小銅匣，尾端綴著三條細線，線尾各掛一枚小銅鈴。

沈照霜看了片刻。

「紙鳶？」

墨遙岑立刻糾正：

「天機神鳶・三式。」

沈照霜又看了一眼。

「還是紙鳶。」

墨遙岑把薄銅片塞進紙鳶腹下的小匣裡，頭也不抬。

「牠叫阿飛。」

小照在沈照霜肩上慢慢站起。

墨遙岑指著牠。

「不准撲。」

小照瞇起眼。

沈照霜抬手按住小照的後頸。

「聽見了，這個不是鳥。」

墨遙岑道：「也不是紙鳶。」

沈照霜道：「好，阿飛。」

墨遙岑這才滿意，將紙鳶的三條尾線交給狗勾。

狗勾咔咔兩聲，胸腹中伸出一只小銅輪，把尾線纏好，又抬頭看了小照一眼。

小照也看著牠。

一貓一犬，誰都沒有聲音。

沈照霜覺得自己遲早要被這兩個小東西拖進一些很奇怪的麻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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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上風大。

玉門城牆高厚，歷經多年風沙，牆磚縫裡積著黃塵。站在上頭往西望，能看見關外沙路如一條淡黃長帶，蜿蜒入遠處山影之間。

日頭已開始西斜，城外商隊仍未散盡。

墨遙岑站在城牆邊，左手捏著阿飛的骨架，右手按在腹下銅匣上，閉目辨了辨風。

她年紀不大，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黑油，可這一刻神情極認真。

像一個真正的天機院弟子。

不再像剛才那個會把機關犬罵成板車的小姑娘。

沈照霜站在旁邊，看見她指尖在阿飛翼骨上連點三下。

第一下，紙翼微微鼓起。

第二下，銅匣中傳出一聲極細的機括響。

第三下，三枚小銅鈴無聲轉動，鈴口朝著不同方向。

墨遙岑忽然鬆手。

阿飛迎風而起。

它不是尋常紙鳶那樣搖搖晃晃地升空，而是先貼著城牆滑出數丈，再被一股西風托住，紙翼一展，便穩穩飛到了城樓上方。

狗勾拖著線軸，在城牆上小步奔走。

咔、咔、咔。

墨遙岑一手扶著狗勾背上的銅輪，一手捏著另一根細線，低聲道：

「阿飛不是聞味道。」

沈照霜問：「那它追什麼？」

「吃風。」

沈照霜轉頭看她。

墨遙岑解釋道：

「風裡若還有銅粉、燈油、沙灰與機括油脂，它就能分出哪一縷最接近銅片上的痕跡。若那東西剛被帶過城，它能追到上一處停留點。」

阿克留斯問：「若風變了？」

「會偏。」

「若沙太重？」

「會折翼。」

「若線斷？」

墨遙岑看他一眼。

「那阿飛可能就自由了。」

沈照霜忍不住笑了一下。

墨遙岑很嚴肅。

「這不好笑。阿飛二式就是這樣沒的。」

沈照霜收住笑。

「抱歉。」

小照盯著天上的阿飛，尾巴一下一下甩著。

沈照霜按住牠。

「你也不准讓阿飛三式變成沒的。」

阿飛在城樓上空盤旋三圈。

第一圈，它飛得很低，像是在辨城中煙火。

第二圈，它向貨市方向偏了一下，又慢慢拉回。

第三圈，它忽然抬高，紙翼一斜，朝城西北飛去。

墨遙岑眼神一亮。

「有了。」

阿克留斯順著方向望去。

「那邊不是貨市。」

沈照霜問：「是什麼地方？」

「舊軍倉。」阿克留斯道，「以前存水囊、駝鞍、乾糧和備用甲具。後來商路改了，軍倉廢掉，旁邊有一口舊井，井下連著一條短暗道。」

沈照霜看他。

「你怎麼知道？」

阿克留斯道：「軍人入城，先看水、門、倉、退路。」

墨遙岑忍不住道：「你們極西軍人都這樣？」

阿克留斯想了想。

「活下來的，多半這樣。」

墨遙岑本想再問，卻看見阿飛忽然一沉。

狗勾背上的線軸急轉。

墨遙岑立刻按住銅輪。

「追！」

幾人下城，沿城西小道疾行。

阿飛在前方高處滑行，紙翼偶爾貼近屋檐，又被風拉起。狗勾拖著線軸在前頭跑，腳下銅足踩在青石路上，發出急促的咔咔聲。

小照原本想跳下去追，沈照霜直接把牠抱在懷裡。

「你追你的，我追我的，最後一定出事。」

小照不太服氣，卻沒有掙脫。

一行人穿過兩條巷子，走到玉門城西北角。

這裡比貨市安靜許多。

廢棄的駝倉靠著內城牆，門板半塌，梁上積滿沙灰。遠處一口舊井被石板半掩，井邊長著幾叢枯草。若不是阿飛停在倉頂破瓦上，這地方看起來只像城中無人問津的廢角。

阿克留斯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沈照霜沒有立刻入倉。

她看見小照眼底又亮起一點淡淡鏡光。

不是很強。

但確實存在。

墨遙岑將阿飛收回掌中，摸了摸紙翼。

「這裡有一樣的油煙味。」

她看著廢倉門口的沙地，皺眉道：

「人剛走不久。」

阿克留斯蹲下，指尖碰了碰地上的駝蹄印與車轍。

「不是一隊人。」

沈照霜問：「多少？」

「至少五人。兩匹馬，一輛小車。車輪不深，載的不是重貨，可能是器件。」

墨遙岑道：「樓蘭燈鏡拆件不重，但怕震。他們不會用大車。」

沈照霜按上劍柄。

「進去看看。」

廢倉裡光線很暗。

屋頂破了幾處，斜陽從瓦縫落下，照出空中浮動的塵。地上散落著駝鞍、破箱、腐朽的繩索，牆邊則擺著一張臨時木案。

木案上有燈油痕。

旁邊堆著幾片廢銅、碎鏡、燒焦的油紙與細小銅釘。

墨遙岑一看，臉色便沉了下來。

她快步走過去，拈起一枚薄銅片。

「又一片。」

沈照霜跟過去。

那薄銅片比貨市裡那枚更殘，刻紋歪斜，中途斷了兩道，顯然是失敗品。

墨遙岑把它放在掌中，低聲道：

「這不是普通江湖工匠能做的。」

沈照霜問：「很難？」

「難不難倒其次。」墨遙岑道，「這種刻紋不是為了漂亮，也不是為了藏暗器。它要懂樓蘭燈鏡原本的光路，還要懂怎麼把照心殘力塞進影式裡。」

她頓了一下。

「這人不只懂機關。」

沈照霜明白她的意思。

對方也懂照心鏡。

或者至少懂得如何利用照心鏡留下的餘力。

阿克留斯在另一側翻出半張路線圖。

紙張被燒了一半，只剩西路前段。朱家商隊的路線上被畫了一個黑叉，旁邊另有兩處被紅筆圈起。

其中一處寫著：

赤沙驛。

阿克留斯把圖攤在地上，指給沈照霜看。

「朱家是試手。赤沙驛才是下一處。」

沈照霜看著那幾條交會的線。

「這是哪裡？」

阿克留斯道：「玉門往西第一處大驛。三條商路在那裡分開。一條往北避沙丘，一條往西入赤沙，一條繞舊澤南緣。若有人在那裡放出假照影，商隊會改道。」

墨遙岑接道：

「商隊一改道，水源、護衛、貨期、邊軍巡路都會跟著亂。」

沈照霜看向那個紅圈。

「所以他們不是只想騙朱家賣貨。」

墨遙岑道：

「他們在改人的路。」

阿克留斯望著地圖，聲音沉了些。

「路一改，原本不會死的人，也可能真的死在他們想讓他死的地方。」

倉中一時靜了下來。

沈照霜想起貨市白布上的影像。

一支商隊倒在沙裡。

那或許不是未來。

可只要朱家信了，只要他們改走某條路，那影像便有可能被人做成真正的未來。

假的影子，逼人走向真的死局。

這比單純騙財更惡。

因為它借的是人心裡的怕。

沈照霜低聲道：

「他們不是看未來。」

墨遙岑抬頭看她。

沈照霜道：

「他們是在替未來挖路。」

話音剛落，阿飛忽然一顫。

紙翼下方那枚小銅鈴，無聲地轉了半圈。

墨遙岑臉色一變。

「別動。」

可是已經晚了一瞬。

狗勾的前足踩到地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黑線。

廢倉四壁同時傳來細碎機括聲。

嗤嗤嗤——

數十枚薄刃自牆縫飛出，如碎雨般射向倉中。

阿克留斯最先動。

他一步踏前，左臂裂盾橫開，薄刃打在盾面上，叮叮作響，濺出細小火星。

墨遙岑一把扯住狗勾背上的線軸，喝道：

「趴下！」

狗勾立刻伏低，腹中銅輪反轉，將阿飛的線死死拉住。

小照從沈照霜懷裡竄出，白影落到木案上，爪子拍向一處正在發亮的銅扣。

沈照霜拔劍。

劍光不盛，卻極快。

她一劍斬斷身側飛來的三枚薄刃，腳下一滑，整個人貼著木案掠過，又一劍挑起地上一截斷繩。

斷繩飛起，正纏住屋樑上一枚小木輪。

墨遙岑看見那木輪，立刻喊：

「左上！不是那個，旁邊那個銅栓！」

沈照霜劍鋒一轉。

劍尖點中銅栓。

喀。

整座廢倉像是被人掐住喉嚨，所有機括聲驟然停了一半。

可另一半仍未止。

牆角忽然裂開，一枚短弩對準墨遙岑。

阿克留斯被薄刃壓在前方，來不及回身。

狗勾猛地撲上去。

牠身子不大，卻正好撞在墨遙岑膝前，把她整個人撲倒。

短弩擦著墨遙岑鬢邊飛過，釘入後牆。

墨遙岑被撞得悶哼一聲，第一反應不是罵狗勾，而是伸手摸牠腿軸。

「沒斷吧？」

狗勾咔了一聲，像是在回答。

沈照霜最後一劍落下，斬開木案下方的主機括。

這回，廢倉徹底安靜。

塵埃慢慢落回地面。

阿克留斯放下盾，盾面多了七八道新痕。

沈照霜收劍入鞘，看向墨遙岑。

「妳沒事？」

墨遙岑坐在地上，臉上又多了一道灰，卻先抱起狗勾檢查。

「我沒事，牠剛修好的腿差點又壞。」

沈照霜道：「牠剛救了妳。」

墨遙岑很自然地說：

「所以才更不能壞。」

狗勾尾巴動了一下。

斷尾仍然沒有彈得很漂亮。

小照站在木案上，低頭看著那枚被拍住的銅扣。

銅扣下方，有一點極淡的鏡光。

沈照霜走上前。

那不是照心鏡殘片。

只是一處被殘力浸染過的引點。

有人曾在這裡，用某件東西試著導出鏡光，然後將那點鏡光分入薄銅片裡。

墨遙岑也看見了。

她不再心疼阿飛的紙翼，立刻蹲到木案旁，把銅扣撬開。

銅扣下藏著一小撮沙。

沙色偏赤。

不是玉門城裡常見的黃沙。

墨遙岑捻起一點，放在舌尖前聞了聞，又立刻吐掉。

沈照霜皺眉。

「妳們天機院都這麼查東西？」

墨遙岑道：「不吃下去就不算。」

沈照霜：「……」

墨遙岑很快給出結論。

「赤沙。」

阿克留斯道：「赤沙驛附近的沙。」

墨遙岑點頭。

「他們下一處不只是去赤沙驛。他們已經從那裡帶過東西回來。這些銅片，可能就是在赤沙驛附近改過一輪，再運回玉門試用。」

沈照霜看向西方。

屋外的天色已暗了一截。

玉門城仍在，人聲仍在，可她忽然覺得，真正的故事已不在這座城裡了。

它在城門之外，在赤沙，在樓蘭，在那條被許多人走過、死過、忘過名字的長路上。

阿飛落在墨遙岑掌心，紙翼破了一角。

墨遙岑看得很心疼。

「我才剛補好的。」

沈照霜問：「還能修嗎？」

墨遙岑道：「能，但要加錢。」

沈照霜看她。

「誰付？」

墨遙岑轉頭看向阿克留斯。

阿克留斯沉默片刻。

「為什麼看我？」

墨遙岑道：「你看起來比較像有錢。」

阿克留斯道：「我流亡。」

墨遙岑點頭。

「那就是沒有。」

沈照霜忍不住笑了。

小照也甩了甩尾巴，像是覺得這句還算公道。

阿克留斯沒有笑，只低頭把那張燒了一半的路線圖收起來。

「明早出關，傍晚前可到赤沙驛外圍。若慢些，就得在半路露宿。」

沈照霜道：「路上危險？」

「西路沒有不危險的地方。」

墨遙岑把阿飛小心收回木匣，又將狗勾腿軸重新扣緊。

「那我先說好，狗勾能走，不能跑太久。阿飛能飛，但破翼要避大風。小照不准撲阿飛。還有，誰都不准踩細線。」

沈照霜道：「最後一句是說誰？」

墨遙岑低頭看狗勾。

狗勾把頭偏開。

小照在旁邊輕輕「喵」了一聲。

墨遙岑立刻看牠。

「你也一樣。」

沈照霜走到廢倉門口。

西風從門外灌入，捲起地上沙灰，也吹動她霜白衣袖。

遠處城樓上的旗影在暮色裡起伏，玉門關外，一條沙路正慢慢沉入昏黃天光之下。

她想起那封血書上的兩個字。

未央。

她還不知道那是地名、舊語、舞名，還是一句死前不肯斷的念頭。

但她知道，貨市那場假照影只是開始。

有人在用真的鏡光，偽造假的未來。

有人在用假的未來，逼活人走向真的死局。

沈照霜抬眼看著西方。

「那就出關。」

墨遙岑抱著阿飛木匣，狗勾蹲在她腳邊。

阿克留斯將裂盾重新扣回左臂。

小照跳回沈照霜肩上，眼底一線鏡光微微亮起，像在回應沙路深處某個遙遠的殘痕。

玉門長日將盡。

而往樓蘭去的路，才剛剛露出第一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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