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豔影赴未央》 - 第三章：白甲七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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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門關在清晨開門。

晨光尚未完全落下，城門內外已擠滿人。駱駝伏地，商隊點貨，邊軍驗牌，胡商用生硬中原話同驛卒爭路引，幾名江湖客抱著刀站在一旁，神色不耐，卻也不敢在關門前鬧事。

沈照霜一行出城時，天邊還有一點淡白。

送信少年沒有同行。

樓蘭老者的屍身暫安置在驛舍，血書也交由城中兩名樓蘭商人共同封存。少年原本堅持要跟去樓蘭，最後卻被沈照霜按住肩頭，只說了一句：

「要送信，先活著。」

少年紅著眼，不再多言。

有些路，急著走反而到不了。

沈照霜不拆那封血書，也不帶少年出關。她知道自己此去追的，不只是那封信上的兩個字，而是有人已經開始用照心鏡最後殘片的餘力，把活人往死局裡推。

若赤沙驛真的要出事，那比一封未拆的血書更急。

城門外風大。

小照蹲在沈照霜肩上，白毛被吹得一面倒，臉色很不好看。

墨遙岑背著工具箱，手上帶著阿飛的木匣。狗勾跟在她腳邊，腿軸剛修好，走起路來仍有一點細微的咔聲。

阿克留斯走在最前。

他今日把暗紅殘披收得更緊，骨白舊鱗甲外罩著一層沙色長袍，左臂裂盾扣好，腰間塞伯塔短劍壓在袍下。若只看背影，像一名沉默的商隊護衛；若看他走路，便能看出那不是江湖客的步法。

他每走一段，便看一次風，看一次沙，看一次遠處路標。

沈照霜注意到這點。

「你很怕走錯路？」

阿克留斯道：「沙路上，錯路會殺人。」

墨遙岑接道：「刀也會。」

阿克留斯看著前方。

「刀殺得明白。錯路殺得無形。」

沈照霜抬眼看去。

玉門之後，天地像一下子放空了。關內那些茶鋪、驛舍、貨棧、馬棚與吵嚷人聲都被拋在後頭，眼前只剩黃沙、碎石、遠山與一條被無數駝蹄踩出的舊路。

路邊偶爾能看見半埋的木樁。

木樁上刻著方向，有些字已被風沙磨平，只剩一截殘木仍立在原地。也有幾堆石塔，塔頂繫著褪色布條，布條在風中飄著，像死人的袖子。

沈照霜問：「這些都是路標？」

阿克留斯道：「有些是。」

「有些不是？」

「有些是騙人用的。」

墨遙岑皺眉：「路標也能騙人？」

阿克留斯道：「只要有人信。」

這句話落下，幾人都安靜了一瞬。

沈照霜想起貨市裡那一方白布。

假的未來，假的死局，假的路。

其實都一樣。

只要有人信，便能把人領到真正該死的地方去。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玉門關已遠得只剩一線灰影。

日頭升高後，風反而更硬。沙粒打在臉上，不疼，卻磨人。墨遙岑起初還能走得很精神，後來腳步漸慢，最後乾脆把工具箱綁在狗勾背上。

狗勾身子一沉，抬頭看她。

墨遙岑露出一點壞笑，道：「你是機關犬，機關犬要能幫主人分擔。」

狗勾咔了一聲。

小照趴在沈照霜肩上，眼神裡明顯帶著一點幸災樂禍。

墨遙岑立刻瞪牠。

「你不用笑。你除了會喵，會感應鏡光，還會什麼？」

小照慢慢抬爪，拍了拍沈照霜肩頭。

沈照霜道：「牠還會找人裝可愛騙食物。」

墨遙岑一時無言。

阿克留斯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他似乎不太習慣這種邊走邊鬥嘴的隊伍，但也沒有阻止。

行至午前，路旁出現一座半塌的土亭。

亭旁有一口枯井，井邊停著兩匹瘦馬，幾個披著沙袍的人正坐在陰影裡歇腳。見沈照霜一行靠近，其中一名中年漢子立刻站起來，笑著抱拳。

「幾位也是往赤沙驛去？」

阿克留斯沒有停。

那中年漢子卻快步跟上。

「今日走北道怕是不妥。前頭風口變了，幾支商隊都轉去西道了。若幾位不嫌棄，小人熟路，可領幾位繞過沙窪，天黑前便能到赤沙驛。」

沈照霜看向阿克留斯。

阿克留斯問那人：「你從哪裡來？」

中年漢子答得很快：「赤沙驛。」

「何時出發？」

「昨夜。」

「昨夜風向如何？」

「西北風。」

「幾更起風？」

中年漢子一頓。

只是一頓。

阿克留斯已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那人的靴。

靴面沾著赤沙，靴底卻沒有長路磨痕，像是剛從附近沙地走了一小段，並非從赤沙驛一路趕來。

沈照霜也看見了。

墨遙岑則拿緊手上的木匣。

那中年漢子笑意淡了些。

「這位白甲朋友，問得未免太細。」

阿克留斯道：「路上的人，問路不細，死得快。」

中年漢子道：「不信便罷了。只是幾位若走錯，到了夜裡可別怪沒人提醒。」

他轉身要退。

小照忽然低低叫了一聲。

沈照霜抬眼。

遠處一片沙丘後，似有一點金屬冷光一閃而過。

「墨妹妹。」

墨遙岑已經把阿飛取出。

「看見了。」

她剛要放鳶，一支短弩已從沙丘後射來。

箭不射人。

射的是阿飛。

阿克留斯在箭聲響起前已動。

他左臂一抬，裂盾橫在墨遙岑身前。

叮！

短弩撞上盾面，箭頭崩出一點火星。

墨遙岑嚇了一跳，抱著阿飛往後退半步。

狗勾卻已伏低身子，胸中小銅輪咔咔轉動，把阿飛尾線護在身下。

沈照霜拔劍。

那中年漢子臉色一變，再無笑意，袖中滑出一柄短刀，直取阿克留斯左肋。

他的刀法不差。

快，低，狠，專走甲縫。

可他近了阿克留斯七步。

第一步，阿克留斯裂盾下壓，盾沿撞開短刀。

第二步，他沉肩向前，骨白肩甲撞入中年漢子胸口。

第三步，塞伯塔短劍出鞘，劍脊壓住對方刀背，逼得刀鋒偏開。

第四步，他右膝撞上對方下盤。

第五步，盾角砸腕。

喀的一聲。

短刀落地。

第六步，阿克留斯短劍抵住對方咽喉。

第七步，那人被按進沙裡，整個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沒有劍氣。

沒有漂亮身法。

甚至不算好看。

可那七步之內，中年漢子的每一條退路都像被人一寸寸拆掉。他本能想退，退不了；想轉刀，刀已被壓；想提膝，膝已被破；想喊人，喉前已有短劍。

沈照霜看得挑了挑眉。

「你們極西人打架，還蠻直接了當？」

阿克留斯沒有看她。

「戰場上，講求效率。」

墨遙岑抱著阿飛，眼睛卻亮了。

「真是沒有多餘動作。」

沈照霜看向她。

墨遙岑道：「每一步都在拆對方能活下去的可能。盾封兵，肩破勢，劍壓中線，膝毀步，盾角斷腕，最後封喉。」

她停了一下。

「很不漂亮，但很省事。」

阿克留斯道：「謝謝。」

墨遙岑道：「我倒是也沒有在誇你。」

阿克留斯想了想。

「聽起來像。」

話音未落，沙丘後第二輪短弩已至。

這一次射的是狗勾。

狗勾身上綁著工具箱，又護著阿飛尾線，動作慢了一瞬。

沈照霜身形掠出，劍光一橫，將兩支短弩削落。

另一支擦著她袖角飛過，釘入身後土亭柱上。

小照從她肩上竄出，白影貼地一閃，朝沙丘後奔去。

沈照霜皺眉：「小照！」

小照沒有回頭。

阿飛也在此時起飛。

墨遙岑不再猶豫，指尖一扣，阿飛紙翼展開，借風斜起，從沙丘上方掠過。它飛得不高，只在風裡劃出一條細細墨線，三枚小銅鈴無聲轉動，指向沙丘後方兩處伏點。

墨遙岑喊道：「左二！右一！還有一個在枯井後！」

沈照霜轉身，劍出如霜。

她沒有追最遠的弩手，而是先斬向枯井後那道伏影。

那人正要點燃一枚煙管，見她來得快，臉色大變，翻身欲退。沈照霜劍鞘點在他肘間，長劍反挑，將煙管挑飛，隨即一腳踢中他胸口。

煙管落在沙裡，冒出一縷淡青色煙。

墨遙岑只聞了一下便罵：

「別吸！是迷煙！」

阿克留斯左手仍按著那中年漢子，右手短劍一翻，將人反手壓死在沙中。他沒有追弩手，而是先把墨遙岑與狗勾護在盾後。

這是他的本能。

遇伏之時，先護不能挨箭的人。

弩手第三箭射來，角度極刁，繞過盾側，取墨遙岑肩後。

狗勾猛地一躍。

牠用身側銅甲撞開那支弩箭，自己被震得翻了一圈，落地時四足亂刮，差點又把腿軸扭了。

墨遙岑臉色一變。

「狗勾！」

狗勾咔咔兩聲，又站了起來。

阿飛在空中忽然一沉。

沙丘後有人甩出一張細網，想把它罩下來。

小照到了。

白影自沙丘背面竄上去，一爪拍在那人手背上。那人痛得鬆手，細網偏了一寸，擦過阿飛尾翼，沒有罩住。

阿飛破翼一顫，仍穩住了風。

墨遙岑咬牙一拉線。

「回！」

阿飛貼著沙坡滑回，落入她掌心，紙翼邊緣多了一道裂口。

墨遙岑看得心疼，卻顧不上罵。

沈照霜已追上左側弩手。

那人身法不弱，手中短弩射空後，立刻拔出彎刀。沈照霜與他交了三招，便看出此人不是普通馬匪。

刀路乾淨，進退有度。

像受過訓。

她第四招沒有再留手。

劍鋒壓下，挑開彎刀，劍鞘同時撞上對方胸口。那人被撞得倒退，尚未站穩，阿克留斯已從側面踏入。

又是七步之內。

盾撞，沉步，壓刃，斷膝。

那人跪倒在沙地上，喉前抵著短劍，額上滲出冷汗。

他看著阿克留斯，忽然低聲道：

「白甲近身，七步無敵……」

阿克留斯眼神微冷。

「誰教你這句話？」

那人閉口不答。

沈照霜收劍，看著四周。

伏擊來得快，退得也快。

除了被制住的三人，其餘幾名弩手已借沙丘與煙霧退走。沈照霜沒有追。這不是城中巷戰，沙丘之後還有多少伏點，誰也不知道。

阿克留斯也沒有追。

他很清楚這類伏擊。

能退得這麼乾淨，便說明對方不是求勝，而是試探。

墨遙岑蹲在狗勾旁邊，先檢查腿軸，又檢查工具箱，最後才看自己手臂上的擦傷。

沈照霜走過去。

「傷了？」

墨遙岑看了一眼。

「破皮。」

沈照霜道：「昭大夫若在，妳這句話大概不能信。」

墨遙岑一怔。

「顧師兄也這麼說過。」

沈照霜笑了一下。

「看來他被管過。」

墨遙岑也想笑，可一看阿飛破掉的翼，又笑不出來。

「阿飛才剛補好。」

小照從沙丘上跳回來，嘴裡叼著一小塊布。

墨遙岑看牠一眼。

「這次倒是機靈。」

小照把布丟在她面前，神情很淡。

沈照霜蹲下，撿起那塊布。

布料粗糙，像沙路引路人常穿的披布，只是角落縫著一小枚骨白色金屬扣。

阿克留斯看見那枚扣時，整個人靜了一瞬。

那不是尋常衣扣。

扣面刻著極細的紋路，像一隻展翼的鳥，又像一枚小小的盾徽。金屬被沙磨得發暗，邊緣有舊血滲入後留下的黑痕。

沈照霜把那枚扣遞給他。

「你的東西？」

阿克留斯接過，沒有立刻回答。

風從沙丘後吹來，捲過他的暗紅披風。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不是我的。」

墨遙岑也看出他臉色不對。

「那是誰的？」

阿克留斯低頭看著掌心軍扣，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那支護隊裡的。」

沈照霜沒有追問。

她知道有些話不能逼。

可阿克留斯終究開口了。

「三年前，我護過一支往樓蘭去的商隊。」

他的中原話不算華麗，甚至有些字音仍硬，可這一句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骨縫裡拿出來。

「那時，我們收到烽號，說北路有沙暴。」

「路標也指向南道。」

「引路人、軍記、水點，都說南道可行。」

墨遙岑皺眉。

「全都是假的？」

阿克留斯看著遠處沙路。

「那時看起來都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每一個記號都是真的。」

「只有指向的結果是假的。」

沈照霜心裡微微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阿克留斯不是帶錯路。

他是被人用正確的東西，引到了錯誤的結果。

就像貨市那盞銅燈。

鏡光是真的。

預兆是假的。

真東西，最能騙人。

阿克留斯把軍扣握入掌心，聲音低了下去。

「我照著烽號、路標、軍記與引路人的話，選了一條看起來最安全的路。」

「那條路後來成了死地。」

墨遙岑沒有說話。

她平常嘴快，此刻卻也知道，這不是適合插嘴的時候。

沈照霜看著阿克留斯。

「所以你才看路標看得那麼細。」

阿克留斯道：「我不是怕走錯。」

他抬眼，看向前方赤沙驛的方向。

「我是怕有人又把對的東西，擺成錯的路。」

這句話落在風裡，比沙還沉。

被按在地上的中年漢子忽然笑了一聲。

阿克留斯低頭。

那漢子嘴角滲血，卻仍勉強笑道：

「白甲客，原來你還記得。」

阿克留斯眼神一冷。

「誰派你來？」

漢子沒有答。

沈照霜上前一步，劍鞘抵住他肩頭。

「你們想在赤沙驛做什麼？」

漢子看了她一眼。

「姑娘不是會看未來嗎？」

沈照霜淡淡道：「我只會看人是不是欠打。」

漢子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墨遙岑蹲到他面前，拿出一枚細針，指著他的衣襟。

「你身上有樓蘭銅粉。不是貨市那種，是新磨的。你剛碰過改好的燈鏡，最多兩日。」

漢子臉色終於變了。

墨遙岑道：「你可以不說。阿飛能追風，狗勾能追油，你身上那點味道夠我們追到下一處停留點。」

狗勾配合地咔了一聲。

漢子看著她，又看了看那隻機關犬，像是第一次覺得這小姑娘比白甲客更麻煩。

最後，他咬牙道：

「赤沙驛今晚試燈。」

沈照霜問：「試什麼燈？」

漢子閉上眼。

「照路的燈。」

墨遙岑皺眉。

「照路？」

漢子道：「邊關煙火節前，赤沙驛會先試照夜燈。三條商路，各燃一盞。」

阿克留斯低聲道：「照夜燈是給夜行商隊看路的。」

沈照霜看向西方。

「他們要在照路的燈裡做假影。」

漢子不再說話。

可他說出的已經夠了。

沈照霜收回劍鞘。

墨遙岑把阿飛破翼重新收進木匣，動作比平時更小心。

「今晚就試燈，煙火節還沒到，他們已經準備動手了。」

阿克留斯將那枚骨白軍扣收好。

「赤沙驛離這裡還有半日路。」

沈照霜道：「趕得到嗎？」

阿克留斯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風。

「若不走錯，趕得到。」

沈照霜笑了笑。

「那就別走錯。」

阿克留斯沒有笑。

但他這一次沒有走在最前，而是停下來，重新檢查了路標、沙痕、風口與那幾名伏擊者退走的方向。

確認之後，他才抬手指向一條不起眼的石灘小路。

「走這裡。」

墨遙岑看著那條路。

「不像正路。」

阿克留斯道：「正路太容易被人動手。」

沈照霜把小照抱回肩上。

小照眼中一點鏡光浮起，又很快沉下。

遠處天色漸沉，赤沙方向隱約有一縷薄煙升起。

不是烽煙。

更像有人在試燈。

沈照霜回頭看了一眼玉門的方向，早已不見城影。

身後是關。

前方是沙。

而有人正在沙路深處，把一盞本該照人歸途的燈，改成逼人入死的影。

她按住劍柄，低聲道：

「走吧。」

「去看看他們這回，又想把誰領進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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