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同學,身為男朋友,你現在的表情就像是要去參加自己的葬禮,這可不及格喔。」
二月二十五日,週三早晨。 距離我那平靜的路人生活徹底崩塌,才過去不到 48 小時。 走在通往校門的那條種滿櫻花樹的坡道上,月詠星奈正一臉愉悅地側著頭,批評著我的演技。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她那頭銀色長髮上,閃爍著足以刺瞎路人雙眼的高貴光芒。
「月詠同學,請體諒一下。」我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毫無度數、純粹用來降低存在感(雖然現在看來毫無意義)的黑框眼鏡,「根據《生物多樣性報告》,深海魚被強行拉到海平面時,會因為壓力差而導致內臟破裂。我現在還能維持正常的自主呼吸,已經是生命科學史上的奇蹟了。」
「是嗎?但我看你的心跳倒是跳得很活潑呢,就像是壞掉的節拍器。」 星奈語帶戲謔,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挽進了我的臂彎。她的觸感很輕,但對我來說,那簡直像是被銬上了一具沉重且華麗的金屬枷鎖。
那一瞬間,坡道上那些正在啃著飯糰、或是邊走邊趕作業的學生們,動作全部凍結了。如果說昨天的「壁咚」只是校園傳聞中的意外,那麼今天的「共同上學」就是向全校男生發出的核級宣戰佈告。
「第一條,社交距離。」我壓低聲音,試圖維持最後的理智防線,「在《假男友守護協議》草案中,我們理應保持至少 50 公分的物理間隔,以防彼此的生物電場產生不必要的干擾與流言蜚語。」
「駁回。你的手冊第十一頁寫得很清楚——」星奈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黑色的《路人助攻手冊》,像是拿著聖旨一樣在空中晃了晃,語氣帶著一種讀詩般的優雅:「『為了消除強力追求者的疑慮,配角應視情況展示高密度的親密接觸,以達成混淆視聽之效果』。這可是佐藤誠老師親筆寫下的實戰教誨喔?」
我沈默了。 我發誓,如果我有時光機,我一定要回到三個月前,把那個躲在圖書館角落、一邊吃麵包一邊寫下這本「路人聖經」的自己給活埋了。
進入校園後,空氣中的含氧量彷彿驟降。 原本圍繞著星奈的那些帶有仰慕與讚美的氣息,現在全部轉化成了針對我的、帶著濃烈酸味的詛咒。我甚至能感覺到,教學大樓二樓的走廊窗戶邊,已經有至少三個體育社團的成員正在計算「如何讓花盆從三樓精準墜落在佐藤誠頭上」的重力加速度與風偏角度。
「佐藤……你……你真的……」 高木同學再次出現在教學大樓入口的自動門前。他今天的黑眼圈重得像是剛參加完三天三夜的恐怖遊戲熬夜集訓。他死死盯著星奈挽著我的那隻手,那副表情就像是看到自家的王牌投手突然在決賽當天宣布要去當對手的拉拉隊隊員一樣,充滿了崩潰與絕望。
「高木同學,早上好。」我用最標準、最平庸、毫無情感起伏的語氣打招呼,「如你所見,因為某些不可抗力的量子力學效應,我與月詠同學在空間座標上形成了暫時性的纏繞狀態。這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現象,建議你不要試圖用邏輯去理解,否則大腦負荷過大會影響明天的訓練。」
「量子力學?纏繞?」高木握緊拳頭,語氣誠懇到讓周圍的女生都忍不住想幫他落淚,「星奈是不會看上你這種……這種連體育課大隊接力都在研究如何減少空氣阻力的傢伙的!妳一定是被他抓住了什麼把柄,對吧?星奈!」
星奈輕嘆了一口氣,她轉過頭,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對我的戲謔切換成了一種令人屏息的溫柔。那種溫柔像是最致命的毒藥,能讓任何男人甘願為之赴死。
她竟然伸出另一隻手,當著高木的面,也當著周圍幾十名圍觀者的面,輕輕地、仔細地整理了一下我那因為快步走而略微歪掉的制服領帶。
她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滑過我的頸側,帶著一種微涼卻又令人焦灼的觸感。
「高木同學,你錯了。」星奈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傳進了走廊上每個人的耳中,「佐藤同學雖然看起來很不起眼,但他的『溫暖』,是你們誰也給不了的。那是只有我能體會到的、精準的 42.5°C 呢。」
她指的是那瓶水。 但在旁人聽來,這簡直就是最頂級、最露骨的情話。
「——!」高木同學徹底石化,靈魂彷彿化作一道白煙從嘴巴裡飄了出來,整個人呈現出了一種 8bit 遊戲當機般的僵硬感。
我站在原地,感受著頸間殘留的指尖餘溫。那絕不是 42.5°C,那是足以將我十七年來建立的「路人世界觀」徹底燒燬的高溫。我那引以為傲的、能在任何突發狀況下保持冷靜的大腦,在那一刻,出現了長達三秒的「系統白屏」。
這不是演戲。 這女人的攻勢,已經完全超越了「假冒」的範疇,進入了某種我無法理解的領域。
「撤離……不,進教室。」我僵硬地邁開步伐,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人。
「呵呵,佐藤同學,你的耳朵紅得像是快要燒起來了呢。這也是量子力學嗎?」 「……那是物理性的熱傳導現象,與心理狀態絕對無關。」
我盯著前方那條狹長、充滿惡意與驚嘆的走廊。 我知道,我的「路人人生」不僅僅是碎了一地,現在連碎片都被這個名為月詠星奈的黑洞給徹底吞噬了。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本手冊寫下新的備註: 『當路人遇上認真的女神,所有的閃避戰術……皆為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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